1
那天他带着外孙去公园里玩
突然感到一阵头晕,他被熟人
抬回家中,一星期后被确诊
患了肺癌,已经转移到脑和淋巴
他住进了肿瘤医院,从此
再也没有能够出来。他死得
相当艰难,就像他灾殃频仍的一生
在他垂危期间,人也脱了形
他望着我流泪,我也跟着落下泪来
2
福喜自幼丧父,他的寡母
在族人的白眼中把他抚养成人。
那年我们一块从老家跑来北京
碰碰运气,他娘拉着他的手不放
好像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了。为了
拴住儿子的心,老太太在老家
给儿子相了一门亲事。福喜回去了
给我们每人捎回两块喜糖,看他笑咪咪的样
谁会想到他的一生就毁在这门亲事上
而老太太终究还是失去了他的儿子?
3
一开始小夫妻感情尚好,婆媳间
却很快交上了火,不久就蔓延到夫妻之间
有一年福喜回老家准备离婚:老太太
从老家捎来口信,福喜,你媳妇在家偷汉子
你管不管?夜里,福喜把媳妇叫到玉米地里
用毛巾捂了嘴,拿羊鞭抽她,把一村人
惊醒了。但他们终于没有离成
夫妻的情分却彻底绝了,她为他
养了三儿一女,却从未得到她的心
4
八十年代福喜把媳妇接到了北京
夫妻间的战争却愈演愈烈。每一次
我过他家门口,总担心随时会飞出
一只碗砸中我的脑袋。孩子们
也染上了抑郁症,只有老二整天
和街面上的一帮小痞在一起混,吆五喝六
几乎独霸一方。我的女孩和福喜的女儿
同班,她回来说,那孩子老是无缘无故
在课堂上落泪,她几次对我同学说
她真想死掉,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
5
去年老太太病重,老家打来电话
说老太太死了,要福喜回去处理丧事
福喜带着媳妇回去了,两天后
被媳妇押回了北京。回到老家
媳妇一看老太太没死,立刻翻了脸
大闹一场,于是福喜乖乖地跟着媳妇
踏上了归程。十天后老太太死了
福喜终于未能赶上给老太太送终
从老家回来,福喜上我家哭了一场
但我却在心里责备他太窝囊
6
前些年福喜和我一起从厂里
退了休,他的几个女儿也都结婚成家
小儿子大学毕业,在部队服役
夫妻间也有停火的迹象,我知道
那是因为福喜终于学会了克制自己
在家做一个木头人,对一个男人
这太窝囊,但比起不得不拿脑袋撞墙
总还是个安慰。我看到他开始
带着孙女儿、二孙女儿、外孙
在公园里溜达,曾暗暗为他祝福
7
但是谁会想到才几年的功夫
福喜就会得到了绝症。最小的外孙
也可以上幼儿园了,福喜在家里
再一次变得多余。难道这就是他
得病的理由?媳妇拒绝去医院伺候他
那天在儿女的劝说下总算去医院
看了他一次,她坐在他面对,两眼
死死地眼盯住他,突然嚎啕大哭:
你为什么这样待我?她突然上前
抓福喜的头发,好不容易才被儿女拉开
8
福喜的媳妇在他住院期间
就失去了理智,这俩人打了一辈子
到最后彼此也不放过。难道是
前世注定的一对冤家?我在想
那次福喜几乎把媳妇打死,最后
俩人为什么却没有离?十年前
有一个女的对福喜好,福喜提出离婚
打到了法院,最后还是没有离
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彼此非得用
一生来殉那份不知哪世结下的冤孽?
9
福喜死了。死在第一场雪落下之前
除了儿女,我是唯一参加葬礼的客人
路上的雪还未全化。灰喜鹊
在殡仪馆的檐下叫着好消息。他的媳妇
穿了她出嫁时穿的红棉袄,忽然
拍手唱起歌来。儿女们都没有理会
我站在她身后,看到她转过脸
流下两行泪。她终于戴上了
黑纱,走过去跪在福喜的灵前,哭了
而天上正好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10
我们的一生都失败了,但有谁
会像福喜失败得这样彻底?他从未
见过父亲,却迎来更大的灾殃。对子女
他既未尽到责任,也未赢得他们的尊敬
他说他忍辱偷生就是因为上有老母
不过是自欺欺人。即使在他退休以后
他也未如他所说的对老太太尽孝
最终也未给老太太送终。对他自己
对家人都是如此。但是在人生的大结局面前
我们当中谁又是胜利者?
汽车在郊外拋锚,等待之际
我走出车门,想活动一下腿脚
偶尔抬头,骤遇繁星满天
带着意外的惊喜我继续观察
并认出曾经熟悉的星座
多么令人欣慰,就像重新见到
多年不见的老友,就像恋人的重聚
甜密中另带着几分陌生
我在路边坐下来,身旁是正在抽穗
的玉米,就像一支沉默不语的军队
星空呵像是另一支军队
浩大,肃穆,旋转如命运的轮盘
我想起许多年前我仍然年幼,搭乘
运牲口的拖拉机,去数十里之外
的县城看火车,登上车斗时
抬头望见繁星满天,从我的视野中退去
那天中午,隔着栅栏,我看见火车
像多肢的绿色昆虫缓缓进站
又一阵风似地离去 驶向
另一座繁华和文明的城市。而我
黄昏时分重新回到孤寂和贫穷的乡村
在村口的玉米地小解。此刻我又一次
和乡村遭遇,我抬头,望进上帝深邃的脑纹
并竭力猜想我自身那引而不发的命运
月亮像一只透明的河虾
带着湿淋淋的印象
从群山的怀抱中挣脱了。
第一声鸡啼,把溪滩上的薄雾
向白天提了提;渐渐显露的河水
像一片活泼的舌头舔进了
静穆的群山脑髓间记忆的矿脉;
它触及了皮肤下另一条隐秘的河流
几乎和我们看见的一模一样,但
更温暖,更适合人性的需要;
令人惊讶的程度,就像我们突然发现
在我们所爱的人身上活着
另一个我们完全陌生的人。
光明在冬日依然坚持拜访我们──
唤醒树上的居民,命令她们
制造出奇异的声响,然后用山风
吹打畜棚的窗棂,使它们
在棚栏内不安地躁动,哞哞叫。
一条通向光明的道路上,走来了
第一个汲水的人,和光明劈面遭遇:
太阳跃上了群山的肩头,抖开
一匹金黄的布匹,像一头狮子
用震吼把秩序强加给山谷。
记忆像河上的薄冰无声地融化了,
我重新拥有这一切,我几乎
哼出了那遗忘已久的歌声,并
用它轻轻唤醒那个始终活在我身上
却拒绝醒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