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项以内

当代:韩东




我必须接受睡眠以后的白天
必须在习惯以后回到夜晚
两项以内我必须依次选择
钟摆在时钟窄小的内部回荡

增加或减少,火柴杆针对外面的火柴盒
衣服的式样变了,但不会有另外的尺寸
葡萄酒从瓶中倒入杯中再放上平台
一只笔吸足红墨水,因为蓝墨水使我厌烦
而流出的血,可分别红和紫
我在黑暗的里面进入了较小的黑暗

我比较大地的长和大地的宽
车靠右行,仍从原路回
天空的高度以及海洋的深度
圣人说:飞鸟水中的影子同时是鱼
一根头发的末端我坚持分岔
还是那根生自头皮的头发

渡河的队伍

当代:韩东



此刻一支队伍在渡河
此刻地面上两条河流交叉在一起
一条是不动的平静的真正的河
一条是黑色的向上进入对岸的山区
一条河经过一夜就要消失
那条不动的平静的河很久以前就在这里
一条河流经另一条河
缓慢地谨慎地响起了那水声
此刻这仅是一支渡河的队伍
在以后的一百年里来往于这条河上
从这里过去从下游回来
八十里外 最后一名士兵上岸时已洗净铠甲上的血污

沉默者

当代:韩东



我在沉闷的生活里不说话
我在欢快的生活里不说话
我有沉重的上腭和巨大的下腭
象荒芜的高地上原始的石缝
即便是家的季节里,唇齿间
也不生长绿叶的言辞
我嘴部顽固的石锁,圆石上泛着青光
或许就是两片石磨间的相互消磨
象反刍动物从母亲那里带来
我就象马的石象咀嚼沉默
白墙的阴影是我寂寞难咽的草料
那蒙面哭泣的妇人是沉默者年迈的母 亲--
她把他从唠叨中诞生出来--自觉受了 伤害
好吧,就让房间里充斥我口哨般的喝 汤声

在桥上

当代:韩东



你将我领到一座桥上
我们看见架在同一条河流上的另一座桥
当我们沿着河岸来到它的上面
看见我们刚才俯身其上的拱桥
和我们在那里的时候完全不同
有两个完全不同于我们的身影
伏在栏杆上,一个在看粼粼的水波
一个在闷热中点燃了一支烟
与我们神秘地交换位置
当你俯身于河水的镜子
我划着火柴,作为回答
我们是陌生人的补语
亲密者的多义词
只有河上的两座桥在构造上
完全相同

多 么 冷 静

当代:韩东



多么冷静
我有时也为之悲伤不已
一个人的远离
另一个的死
离开我们的两种方式
破坏我们感情生活的圆满性,一些
相对而言的歧途
是他们理解的归宿
只是,他们的名字遗落在我们中间
象这个春天必然的降临

机场的黑暗

当代:韩东



温柔的时代过去了,今天
我面临机场的黑暗
繁忙的天空消失了,孤独的大雾
在溧阳生成
我走在大地坚硬的外壳上--
几何的荒凉,犹如
否定往事的理性
弥漫的大雾追随我
有如遗忘
近在咫尺的亲爱者或唯一的陌生人

热情的时代过去了,毁灭
被形容成最不恰当的愚蠢
成熟的人需要安全的生活
完美的肉体升空、远去
而卑微的灵魂匍匐在地面上
在水泥的跑道上规则地盛开
雾中的陌生人是我唯一的亲爱者

爸爸在天上看我

当代:韩东



九五年夏至那天爸爸在天上看我
老方说他在为我担心
爸爸,我无法看见你的目光
但能回想起你的预言
现在已经是九七年了,爸爸
夏至已经过去,天气也已转凉
你担心的灾难已经来过了,起了作用
我因为爱而不能回避,爸爸,就像你
为了爱我从死亡的沉默中苏醒,并借 助于通灵的老方
我因为爱被杀身死,变成一具行尸走 肉
再也回不到九五年的夏至了--那充满 希望的日子
爸爸,只有你知道,我希望的不过一场 灾难
这会儿我仿佛看见了你的目光,像冻 结的雨
爸爸,你在哀悼我吗?

猫的追悼

当代:韩东



我们埋葬了猫。我们
埋葬了猫的姐妹
我们倒空了纸袋
我们播撒尘埃

我们带着铁铲
走上秋天的山
我们搬运石头并
取悦于太阳

我们旅行
走进和平商场
进一步来到腌腊品柜台
在买卖中有一只死猫

我们在通讯中告知你这个消息
我们夸大了死亡,当我们
有了这样的认识
我们已经痊愈

冬天的荒唐景色

当代:韩东



这是冬天荒唐的景色
这是中国的罗马大街
太阳的钥匙圈还别在腰上
霞光已打开了白天的门

这是炭条画出的树枝
被再一次烧成了炭条
这是雪地赠与的白纸
还是画上雪地

瞧,汽车在表达个性
商店在拍卖自己
梧桐播撒黄叶,一个杨村人
日夜思念着巴黎

垃圾上升起狼烟
大厦雾霭般飘移
而人与兽,在争夺
本属于兽的毛皮

这是南方的北方寒冬
这是毛巾变硬的室内
这并不是电脑病毒的冬眠期
不过是思之花萎缩的几日

一道边门

当代:韩东



我经过军区总院的围墙
寂静的墙上隐匿着一道边门
落叶聚集,门锁生锈
死神的力量使它悄然开启

运尸的车辆缓缓驶出
死者的亲属呼号着奔跑
谁为他们准备了孝章和白帽
又折断花朵为季节陪葬

那穿白衣的医生缄默不语
他信仰医治过程的唯一结局
夸耀院墙内巍峨的主楼
指尖隔着橡皮把我的心脏触摸

我和我的病友曾经康复
腹腔空空,以为摘除了死亡
他为我们换上动物的内脏、死囚的睾丸
是我们活着,或是那些器官?

不容置疑,我们站在原地
在上班拥挤的高峰时间
唯有运尸中巴上的座位尚有空余
唯有那神秘的司机最有耐心

他先运走医生,再运走牧师
让一位百岁寿星哀悼早夭的婴儿
最后他运走了自己
最后他解决了问题

我经过军区总院的围墙
寂静的墙上隐匿着一道边门
落叶聚集,门锁生锈
死神的力量使它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