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人

当代:南星



让我去做一个守墓人吧,
因为那坟园遥对着你的住处;
因为荆棘与不成形的杂树,
代替了耸立的墙壁与白杨之林;
因为它任我的双脚逡巡不前,
正如它不拒绝乌鸦的栖止。

你指引给我那独特的碑石了,
但我要一一去探视的。
我并不经意坟园与我之契合,
我更愿对过路人
喃喃地讲述落枝声与黄昏鸟语。

不说那坟园与我有了十载因缘,
也应说早住在记忆里吧,
我深信它是我的神秘的故居,
倘此时墓中有声,
必为我作真实之证语。

你在那儿寻找我的痕迹么?
我的气息留为墓地之风,
我的手泽是在每一方碑石上,
每一片枯叶上,每一棵树干上,
莫听你的眼睛虚妄的报告。

从此你称我为安定的守墓人吧,
你认识坟园前的老屋了,
我将在那儿鄙视着年华,
只替你夜夜私窥月色。

遗忘

当代:南星



你给我带来多少遗忘,
天空与星辰都是新生的。
我听见昨日未曾流的河水,
水边有辘辘而过的乐音,
是好走夜路的车轮么,
它们为甚么到世界上来呢?

说这屋子是今天造起来的吧,
不然墙上早应有藤蔓了。
窗子羞涩着不肯随手而开。
尘土没有到这儿巡行过。
谁是主人呢?我询问着,
且细听有谁来解答。

但这地方并不是生疏的,
象一个家,象你的或我的家。
家里有时稀时密的语声,
有可听的哭与秘密的笑,
也有自然而且美好的睡眠,
只要没有吹醒人的粗暴的风。

有一个人喜好坐下沉思,
喜好散步从黄昏到夜,
喜好因窗纸响而叹息,
喜好凝望树枝或天空。
他不象是我自己的了,
我想他是我留不住的客人。

在不见你时我会开口而歌,
虽然是没有字也没有曲调的;
或者我折一条柳枝做鞭子,
或者到巷口去听热闹的故事。
因为岁月是不恼人的,
春若去了,夏为我们而来。

城中

当代:南星


商店之行列永远是年青的,
时时闪耀着孩子的眼睛
向每一个过路人作态,
若有意,若无意。

过路人永远是年青的,
它们在追逐迅疾的车轮,
没有疲乏,没有回转,
不知道是否星辰在天。

武装永远是年青的,
象一群人形的钟在街路上,
他们四双脚做了钟摆,
但时间是不会流动的。

且到有夜色的胡同里去吧,
叫卖声永远是年青的。
虽然有人听了十年九年,
他觉得他记错了岁月。

夜色遮不住老树的裂纹,
对面的墙壁也久已失修了,
但墙壁上的影子象花枝,
春风吹过了一个个季节。

只有几个人影静立在门外。
一夜如一年,一年如一夜。
永久与暂时混合了,
让他们怀疑自己年青或年老。

河上

当代:南星



河上,房舍的一面:
淡蓝色的墙壁,在远处,
如一片没有裂纹的天空。
但它的窗子是完全黑色的,
黑的窗格,黑的窗帘,
或者,窗子被黑的泥土封住了。

河上,房舍的一面。
河水已经干涸了,没有声音,
甚至带走了它往日的声音。
房舍不象是记得往日的,
或者它在专心地回想呢,
掀动着它的经历之堆积。

房舍默默地看着河床。
没有小船也没有渔网了,
没有持着钓竿的徘徊者,
也没有光腿赤足的孩子了,
没有浮萍,没有水草,
河床的面容是呆板而灰黑的。

房舍前面有一树枯枝。
这是树叶与草叶一同生长的时候,
行人应当走在覆荫之下了。
房舍不说那一树枯枝的历史,
也许它是在过无数花朵,
没有一朵至今留在它的身上。

房舍遥对着一户人家,
那片灯已经完全失去光辉的。
携带着笑语从门内出来的人们
想是到别处去做新的住客了。
让房舍毫不转动地倾听吧,
蝙蝠夜夜在门前飞舞。

黑色的窗子,永在。
枯涸的河床,永在。
一枝枯树,永在。
人家与蝙蝠,永在。
从此不会有过路人走来
冲破了这千百年寂寞之祝福。

巡游人

当代:南星



我是喜好在小巷里巡游的人,
我可以对你述说它们的数目,
述说那最庄严最古老的门,
那懒惰善睡的高树
和小巷中美好的声音,
我是说那水车和叫卖者的。

在深夜,在不见月亮的时候,
我并不去寻找可厌的灯光,
只去私听乡里行人的歌吟
或已成为自然之音乐的木柝声,
我觉得自己和小巷契合,
是它们的老住客或老行客了。

你从没有到过这些地方,
所以它们保守者单纯的历史。
但今夜我为甚么害怕呢,
怕着曾给我多少抚慰的黑暗,
而且第一次有了独行的自觉,
我爱的音乐也做出怪声了?

我疾走向那放出灯光的板窗,
我知道它是那卖杂货女人的居处,
我不是要做她的雇客,
只觉得你会正在那儿的,
或者她会告诉我你买了甚么,
如果她不嫌弃我唐突的讯问。

石像辞

当代:南星


你来过几次我记不清楚了,
但我记得你足迹的数目,
无论留在草叶上或土地上的,
因为当这园林欢迎你的时候
我就要用力地低头了。

你将怎样猜想我的经历呢?
也许你以为我是一个新客,
还不如一株赤枫或一株白杨,
也许你的思想或记忆
不会来到我的身上,永远地。

如果我对过去生出疑问了,
我回想一些连绵雨的日子,
一些沉重的雪花封住全地的日子。
我曾看见秋冬的转移,
曾听见风歌唱着象一个牧者。

莫近前来看我吧,
这全身上的斑痕
会为我上面的话作证。
你第一次已是来迟了,
如果这园里没有年青的花草。

我的希冀也许是非分的:
愿阳光以外的温暖
或一个生人的眼光
或虫儿们所不了解的声音
使我忘记自己的过去现在。

诉说

当代:南星



我将对负着白花的老树
或新上架的牵牛
或久居在我屋檐下的
叫过秋天和冬天的麻雀
或一只偶来的山鸟
诉说过我的烦忧和欢乐,
甚至是关于一件小事的:
一个小虫飞落在我的身上
或雨击打了我的窗子。

然后我向它问询,
如果有风吹它的细枝落地,
如果它的尖叶子偶然地
受了一个行人的催折,
如果它的旧巢倾颓了,
如果它从山中带来了
往昔的或今日的消息,
让它殷勤地对我讲述,
用对一个友人说话的声调。

静息

当代:南星


如一个稳重的中年妇人,
梨树负着将熟的果实。
马缨花象是画在墙上的,
虽然它正在光荣的季节里。
幼年的白杨是欲睡的孩子
携带着活泼入梦。

在这样晴朗的天日下
它们有秋之预感么,
或因严肃的主人而静息?
我深怨这庭院的沉寂之形容,
但这主人只能在窗前
守望着它们,默默地。

那一双手何能再来呢,
它们会让梨树投下它的果实,
让马缨花飘散在窗格上和屋顶上,
让幼年的白杨摇摆而歌,
然后这儿有了清锐的笑声,
墙外的行人也会愕然止步。

壁虎

当代:南星



门灯的光辉是诱人的么,
稳定的火焰,无声的火焰。
那支赤红的壁虎夜夜来,
灯罩上微薄的温暖
给它一些秘密的冬天的欢喜。

到我可望不可接的时候,
它就要因焦虑而褪色了。
门灯之熄灭是愉快的变更,
不然是何能制止自己呢,
可怜的孩子已惯于窥守。

黎明

当代:南星



隔壁的人,
雪天的报告者。
你的隔壁有什么声音呢?
你在北方,
我也在北方,
而你会做一个南方的孩子,
让我在这儿感受南方的天气,
于是雪的早晨的情调被遗失了。

三个音符的鹧鸪叫,
梦寐的,欢快的,跳动的。
鹧鸪会叫雪么,
我不相信。
随之而来的是早晨的叫卖,
那声音中有负着水珠的菜蔬,
暖湿的带着薄泥的街道。
谁想到雪呢?没有人。

你笑我早晨的听觉么,
我醒了,你来。
鹧鸪是你,叫卖是你,
你这双重的声音占据了我,
而我说我的隔壁人说谎了。
你走近了么,
我要起身,我要起身,
你的春天的衣襟之飘动是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