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澌澌云漠漠,朝为青田暮为壑。海外沧桑倏变迁,溪居莫道田家乐。
昨朝来时看绿禾,今日来时看素波。老农负犁何处去,田在溪中万顷多。
溪边家家学耕作,春刈秋收岁岁过。农夫最爱千年业,安得天上枯黄河。
溪头未归村犬吠,家中早已到催科。老农闻之长叹息,欲罢不能行不得。
晚涨三篙流潺潺,仰视苍天无日色。
大造茫茫谁真宰,东为青田西为海。海畔沙漠不见人,老农耕之筋力殆。
拨沙拔茅锄作园,耕时十旬九旬喂。夏畦冒雨种地瓜,秋天霜冷枯根芽。
荷锄负锸视地脉,不见瓜成但见沙。陇头莳植生活计,有时种豆落生花。
花开花落不结子,野人满地空梳爬。海滨卤壤为经纪,渔在山头樵在水。
我嗟海滨人,如在荆棘里。
声轰轰,如霆雷,火炫炫,如流电。双轮日驭速催行,回头千里忽不见。
抵掌欲笑夸父迟,轮台一日周围遍。西人逞巧亦良危,颠踬往往艰一线。
我道带砺在河山,缒幽凿险山河变。自古众志方成城,不闻铁车与敌战。
又况劳民复伤财,民穷财尽滋内患。台湾千里如金瓯,浑沌凿死山灵颤。
有潦有流间其间,不能飞渡复中断。借问铁路何时成,请待天炉为炽炭。
乾坤火器不敢逞,上有炎轮下炎井。大块水机不敢作,西有弱水东汤谷。
气机潜藏一朝开,千山万山鬼神哭。机械循环何时穷,生民万类皆荼毒。
时势所趋亦难止,竭力为之将胡底。损伤元气民怨咨,台湾脧削痛肤理。
加赋征商罄国赀,机器局中贮祸水。国家自强在无形,销金铄石通精诚。
西洋有道不在器,惠政善谋无不兴。国强不闻恃险马,区区利器何足行。
外虽示勇中心怯,西人亦岂畏虚声。
西人机巧无不可,不膏不脂能吐火。一缕荧荧放电光,日暮人家燃千朵。
又有玻璃覆碗明,人家争置数盏灯。或悬虚空或插案,照耀微茫白雪生。
中国圣人制度备,颠扑不破传利器。流泽久长可百年,何乃世人竞为异。
西洋伎巧遍天下,中华物产失其利。我叹台湾尚洋灯,一端可以验风气。
安得尧舜重光出,世间还淳返朴归郅治。
前车载囊橐,后车载妻孥。壮丁夹傍路,布地黄金铺。
江山方鼎沸,官府争首途。国事彼何知,鼠窜保头颅。
何来庾吴郡,载去飞舳舻。始知朝庙上,多此误国徒。
可怜海外民,日日望来苏。去者已如鲫,在者亦犹驽。
行旌出郊野,阻截逢狗屠。千夫拥锹锸,一夫起啸呼。
官长将焉往,进退局辕驹。轿有七宝笥,箧有一箪珠。
匍匐献营垒,四出调兵符。护卫过城甸,胜似供军需。
官守弃陷阱,生死脱崎岖。海峤三千里,谁能为负嵎。
天倾西北度,地缺东南方。蛟龙激海水,沦没蓬莱乡。
熬波沸巨浪,白日黯无光。山俏牵木魅,土怪鞭石梁。
颠簸王母阙,震坼禹皇疆。洪水湮部洲,燹火及昆冈。
嗟哉武陵客,坱莽失康庄。避秦无源路,仰首望苍苍。
天心方有醉,西眷弥不遑。玄枵淫岁纪,鹑首赐扶桑。
戈船起海岱,毒弩横汪洋。寄托不得人,措置纷乖张。
射人空射马,擒贼不擒王。不能捣巢穴,坐守任跳踉。
平日糜巨亿,海军等木僵。柄政三十年,陆守复徬徨。
纷纷交涉事,议和绝不刚。何为多设施,铁路亘遐荒。
大敌不敢战,乃受小敌创。如许弹丸地,中国屈输将。
峨峨冲车轮,当路避螳螂。叹我生此邦,眼泪作饭浆。
感时辄呜唈,事事结中肠。复遭此世变,台海如沸汤。
输币兼割地,皇上费周章。听为民主国,大总统曰唐。
玉人镌印绶,戎仆制旗常。欢迎动郊野,宣耀照城阊。
覆舟得援溺,黔首喜欲狂。逃遁先有人,万民阻行囊。
推戴大抚帅,中流恃宝航。磨戈思一战,同泽赋三良。
黑旗兼栋军,曩岁经战场。人心乃叵测,林氏首徜徉。
国恩不奋报,梓里不筹防。敌氛来海上,引兵竟归藏。
无才哥舒翰,中夜起皇皇。敌骑犹在边,唤渡觅洋商。
托词将督战,脱身沧海旁。马厩冲烟火,无主乱兵攘。
居民不得安,招敌入城厢。迟之逾三日,始见东兵行。
弹枪前队仗,炮子后筐箱。马蹄行郭索,剑佩带锒铛。
头有髡发冠,腰无下体裳。皂袍长至地,犹存古时装。
纠纷穿阛阓,住宿占民房。杀戮幸不甚,老稚得踉蹡。
成群争越海,流离事堪伤。叹息唐抚军,始末未交锋。
敌得长驱进,拉朽施利铓。谁料大厦倾,乃逢一木当。
香山苗栗间,义民起如蝗。鏖战不得前,敌马徒披猖。
自言海上来,未遭此颉颃。倡之者为谁,义士吴徐姜。
用矛赴齐师,争推为徐骧。绍祖亦悍斗,视死如阳阳。
吴君能统率,亦未易低昂。村妇佐磨刀,耕农自裹粮。
力抗已兼旬,太守来共襄。可恨县令李,掣肘不为倡。
无米巧妇炊,有沙道济量。揭竿禦坚炮,无成亦足强。
五月迨流火,雷电破斧戕。彼族添新兵,犀利何可尝。
刘帅援军至,迟缓徒奔忙。曩土填决河,无益于河隍。
叹息台中郡,一旦同淜滂。城下多死人,村间多痍疮。
乌鸦早暮飞,啄肉啼悲吭。月黑鬼燐出,天暗飓台飏。
维时正上弦,暴雨继恒旸。我在沧桑内,变迁托痴佯。
七月月几望,敌兵忽不扬。游骑将南进,伏甲起深篁。
使之铩羽回,顿觉不翱翔。可惜空弮搏,难当百鍊钢。
逾月聚兵往,民众见驱狼。所叹刘光世,晚节不昭彰。
战守两茫然,坐镇岂民望。为时固云久,赴敌未慨慷。
传闻于道路,今已去敖仓。巍巍赤崁城,一带失保障。
可怜海外民,戴汉心未忘。凶耗虽耳熟,疑信不求详。
昨日海关处,新令悬煌煌。赋税将重征,不及恤流亡。
今春多灾异,天上分玄黄。不出旬日间,澎湖受兵殃。
为时甫半年,黑劫换红羊。蹂躏二千里,犹未收欃枪。
嗟我中华产,长鬣对艅艎。儒冠皆扫地,表海空泱泱。
千秋伦物国,一旦化狼◆。譬如五彩凤,俯首九头鸧。
末世多如斯,晋宋已蜩螗。愁思无由写,日日登北邙。
举目见蓬蒿,涕泗如逝湟。哀哉乱世内,默默谋为臧。
鲸鲵出尾闾,鼋鼍鸣海峤。雨淫山鬼啼,风凄木精啸。
杀气干青霄,白日昏不照。三三五五群,佩铳横剑鞘。
军帽小筒圆,复帛双股绕。靴袖束紧身,时或长衣掉。
其黧而贱蠢,裸形露两窍。呜呜满街衢,酣醺一狂叫。
是为东洋人,但觉兵威耀。当其整队行,兵气肃无声。
惟闻马蹄铁,郭郭来重轻。背负一糇囊,腰缠一革縢。
木箱驼炮子,稻草覆釜甑。炮车转轮至,殷地时轰轰。
进退无金鼓,指点非旗旌。笼鹅又牵牛,路上掠牺牲。
入市索民舍,居房折户闳。偶闯入人家,携取两手盈。
大者胠囊箧,小者及罍瓶。俘杀非王意,将令失章程。
台民不堪扰,或思愿属英。英夷岂吾类,转劣倭文情。
倭人处处是,黄色白肤理。岛居有婆娘,貌近中华美。
照影在图中,纤纤裹素指。兵人携在身,戏欲配汉子。
前朝有往来,最敬中邦士。今丁国势衰,侮吾此为始。
祸胎谁养成,依稀傅相李。
皇天降灾殃,发自倭人手。非彼能横行,天假为彗帚。
雨膏二百年,时数丁阳九。或逢贪酷官,或遭跳梁丑。
潢池有沸汤,小民受其咎。循环逾十秋,中辄生厄纽。
曩岁刘公来,台海经击掊。纷糅及山川,削朘穷林薮。
一波未能平,一声狂鲸吼。汪洋日出方,突如来祸首。
疆臣无瑰材,海天遭碎剖。烽火遍全台,间时燎薪槱。
去冬台北城,忽有群雄纠。聚沙不成团,焚如付乌有。
首从咸远飏,伤哉村童叟。兹夏斗六门,亦复出抖擞。
彼族好扰人,乱丝益生绺。闻说据在山,巉岩鬼神守。
彼族佩枪登,伤仆如坠缶。失利无如何,馀怒及耕耦。
旁近几十村,村村焚成黝。吾民居此间,如指在械杻。
所望天好生,意外能运肘。俯提出妇孩,倒悬解耆耇。
吾民饥渴深,时时瞻箕斗。骤雨不崇朝,暴风不恒久。
上天多变迁,云头灭苍狗。岂有爱憎心,此薄而彼厚。
不过昏眚侵,太阳暂蒙垢。真人驱天骄,名王系组绶。
献俘阙庙前,函头在左右。未知我今生,得此遭逢否。
出门逢老妇,白发蓬压眉。倭兵蹴之行,哀哀泣路歧。
乞食不得饱,眼泪垂作糜。问妇何所苦,呜咽不成辞。
有室无可归,残年丧子儿。一家八九人,遭杀不胜悲。
大者能扶耜,小者仅知饥。爱女倚房居,刺绣手牵丝。
大妇在炊下,淅米肉如脂。一夕闻兵来,悚息泪交颐。
聚泣共吞声,忽有兵人窥。闯入掠衣饰,索钱勒藏赀。
刀枪交股下,大者死阶墀。回头视幼子,身首已分肌。
女妇骇啼走,并命于一时。缕陈未及终,哭声已涟洏。
更端问老妇,摇首不闻知。旁人纷纷说,甲乙亦如斯。
甲家益酷死,馈倭为倭欺。遗下数顷田,芜秽草差差。
复存数间屋,入夜栖鸢鸱。东家绝炊火,西舍游鹿麋。
亦有倭人宿,连甍卧豺罴。破壁系鞍马,折门煮牲牺。
行人不敢过,迂路且鞭笞。世衰人物贱,不死皆便宜。
翘首望苍天,言之有馀噫。叹息百年上,琛赆朝四夷。
民物皆丰贵,鸡犬亦雍熙。草野无知觉,听我吟哀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