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
妈妈抱着我,
问我:
给你娶一个媳妇,
你要咱村哪个好姑娘?
我说:
我要妈妈这个模样的。
妈妈摇着我
幸福地笑了……
我长大之后
村里的人说:
妈妈是个贫穷的女人
一个寒冷的冬夜,
她怀里揣一把菜刀,
没有向家人告别,
(那年我只有五岁,
弟弟还没有断奶)
她坐着拉炭的马车,
悄悄到了四十里外的河边村。
村里的人说:
妈妈闯进一座花园,
想要谋杀那个罪大恶极的省长,
被卫兵抓住,吊在树上,三天三夜
当作白痴和疯子……
从此,远村近邻
都说妈妈是个可怕的女人,
但是,我爱她,
比小时候还要爱她。
我和诗,一生一世相依为命,
从不懊悔,更没有一句怨言。
六十年来,在遥远而虚幻的
美梦里,甘心承受现世的苦难。
经历了一次苦过一次的厄运,终于
在苦根里咂出了一点未来的甜蜜
未来的甜蜜本是为下一世人生酿的,
尽管眼下还尝不到一滴,却已经
神奇地甜透了我已逝和未逝的人生,
写诗,还不就是为了这点尝不到的甜蜜吗?
2000
我的个子很高
眼睛近视,
深深地弯着腰,
观看贴在泥墙上的诗。
没有打招呼,
有人把笔记本,
也许是一张薄薄的纸片,
轻轻地放在我的背上。
我的背部很厚很宽,
扛过沉重的屈辱和苦难,
可从来没有背负过一行诗。
虔诚地弯着腰身,
耐心地屏住呼吸,
一动不动,我觉得
抄诗人的手在微微颤抖
很烫很烫
诗,很沉很沉……
抄诗的人一定哭了,
有热泪滴在我的背上。
真想回过头来
看一眼抄诗的人!
写于80年代,
2000年春改定。
摒弃了一切装饰
生命赤裸裸的透亮
通体闪射着斑斓的色彩
心灵飞向无边无际的梦境
从眼神到手指,还有颤动的嘴角
迸发出待燃的企望
只等那一星火苗扑来
突然间向她点燃
她将升华成一个人形的太阳
愈燃愈烈,愈升愈高大
1994
生命在荆棘中燃烧……
皮肉被深深地刺伤了一千处
血在流,流,血在诉说悲痛
泪比血隐藏得深
泪全部凝聚在心里
默默地卫护着灵魂
没有一滴逃亡
血流尽了,身躯倒下
仍觅寻不到一滴泪
刽子手们猎取到的只是血和尸骨
坚贞的泪他们休想捕猎到一滴
写于80年代
1996年改定
年轻时信奉莎士比亚的一句箴言:
懦弱的人一生死一千次,
勇敢的人一生只死一回。
可有人一生岂止死过一千次,
一次次地死去,又一次次复活,
生命像一首诗越写越清纯。
勇敢的人死一千次仍勇敢地活着,
而懦弱的人仅仅死一回就懦弱地死去了。
哦,莎翁的这句箴言是不是应当修改?
死过一千次仍庄严神奇地活着的人,我见过,
懦弱的人经不住一次死亡的威胁,我见得更多。
写于80年代
2000年秋改定
聂鲁达伤心地讲过
有一个多年遭难的诗人
改不了许多悲伤的习惯——
出门时
常常忘记带钥匙
多少年
他没有自己的门
睡觉时
常常忘记关灯
多少年他没有摸过开关
夜里总睡在燥热的灯光下
遇到朋友
常常想不到伸出自己的手
多少年
他没有握过别人的手
他想写的诗
总忘记写在稿纸上
多少年来他没有纸没有笔
每一行诗
只默默地
刻记在心里
我认识这个诗人
我家的阳台上
一盆仙人掌
在严寒的冬天
被活活冻死……
仙人掌垂下荆棘的头颅
渐渐地出现冻伤的伤疤
它由墨绿变成了灰白
最后成为一片薄薄的枯叶
春天来了
我用手拔除它
哎哟,哎哟
数不清的尖刺
扎得我满手淌出鲜血
我中了埋伏
死去的仙人掌
留下了复仇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