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

当代:牛汉



小时候
妈妈抱着我,
问我:
给你娶一个媳妇,
你要咱村哪个好姑娘?

我说:
我要妈妈这个模样的。
妈妈摇着我
幸福地笑了……

我长大之后
村里的人说:
妈妈是个贫穷的女人

一个寒冷的冬夜,
她怀里揣一把菜刀,
没有向家人告别,
(那年我只有五岁,
弟弟还没有断奶)
她坐着拉炭的马车,
悄悄到了四十里外的河边村。

村里的人说:
妈妈闯进一座花园,
想要谋杀那个罪大恶极的省长,
被卫兵抓住,吊在树上,三天三夜
当作白痴和疯子……

从此,远村近邻
都说妈妈是个可怕的女人,
但是,我爱她,
比小时候还要爱她。

夜

当代:牛汉

  
关死门窗
觉得黑暗不会再进来
  
我点起了灯
  
但黑暗是一群狼
还伏在我的门口
  
听见有千万只爪子
不停地撕袭着我的窗户
  
灯在颤抖
在不安的灯光下我写诗
  
诗不颤抖!

无题

当代:牛汉

  
我和诗,一生一世相依为命,
从不懊悔,更没有一句怨言。
  
六十年来,在遥远而虚幻的
美梦里,甘心承受现世的苦难。
  
经历了一次苦过一次的厄运,终于
在苦根里咂出了一点未来的甜蜜
  
未来的甜蜜本是为下一世人生酿的,
尽管眼下还尝不到一滴,却已经
  
神奇地甜透了我已逝和未逝的人生,
写诗,还不就是为了这点尝不到的甜蜜吗?

2000

抄诗和背诗

当代:牛汉

  
我的个子很高
眼睛近视,
深深地弯着腰,
观看贴在泥墙上的诗。
  
没有打招呼,
有人把笔记本,
也许是一张薄薄的纸片,
轻轻地放在我的背上。
  
我的背部很厚很宽,
扛过沉重的屈辱和苦难,
可从来没有背负过一行诗。
  
虔诚地弯着腰身,
耐心地屏住呼吸,
一动不动,我觉得
抄诗人的手在微微颤抖
很烫很烫
诗,很沉很沉……
  
抄诗的人一定哭了,
有热泪滴在我的背上。
  
真想回过头来
看一眼抄诗的人!

写于80年代, 
2000年春改定。

青春——读蒙克的画

当代:牛汉

  
摒弃了一切装饰
生命赤裸裸的透亮
  
通体闪射着斑斓的色彩
心灵飞向无边无际的梦境
  
从眼神到手指,还有颤动的嘴角
迸发出待燃的企望
  
只等那一星火苗扑来
突然间向她点燃
  
她将升华成一个人形的太阳
愈燃愈烈,愈升愈高大

1994

血和泪

当代:牛汉

  
  生命在荆棘中燃烧……
  
皮肉被深深地刺伤了一千处
血在流,流,血在诉说悲痛
  
泪比血隐藏得深
泪全部凝聚在心里
默默地卫护着灵魂
没有一滴逃亡
  
血流尽了,身躯倒下
仍觅寻不到一滴泪
  
刽子手们猎取到的只是血和尸骨
坚贞的泪他们休想捕猎到一滴

写于80年代
1996年改定

生与死

当代:牛汉

  
年轻时信奉莎士比亚的一句箴言:
懦弱的人一生死一千次,
勇敢的人一生只死一回。
  
可有人一生岂止死过一千次,
一次次地死去,又一次次复活,
生命像一首诗越写越清纯。
  
勇敢的人死一千次仍勇敢地活着,
而懦弱的人仅仅死一回就懦弱地死去了。
  
哦,莎翁的这句箴言是不是应当修改?
死过一千次仍庄严神奇地活着的人,我见过,
懦弱的人经不住一次死亡的威胁,我见得更多。
  
写于80年代
2000年秋改定

改不掉的习惯

当代:牛汉


聂鲁达伤心地讲过
有一个多年遭难的诗人
改不了许多悲伤的习惯——

出门时
常常忘记带钥匙
多少年
他没有自己的门

睡觉时
常常忘记关灯
多少年他没有摸过开关
夜里总睡在燥热的灯光下

遇到朋友
常常想不到伸出自己的手
多少年
他没有握过别人的手
他想写的诗
总忘记写在稿纸上
多少年来他没有纸没有笔
每一行诗
只默默地
刻记在心里

我认识这个诗人

复仇的刺

当代:牛汉


我家的阳台上
一盆仙人掌
在严寒的冬天
被活活冻死……

仙人掌垂下荆棘的头颅
渐渐地出现冻伤的伤疤
它由墨绿变成了灰白
最后成为一片薄薄的枯叶

春天来了
我用手拔除它
哎哟,哎哟
数不清的尖刺
扎得我满手淌出鲜血

我中了埋伏
死去的仙人掌
留下了复仇的刺

半棵树

当代:牛汉


真的,我看见过半棵树
在一个荒凉的山丘上

像一个人
为了避开迎面的风暴
侧着身子挺立着

它是被二月的一次雷电
从树尖到树根
齐楂楂劈掉了半边

春天来到的时候
半棵树仍然直直地挺立着
长满了青青的枝叶

半棵树
还是一整棵树那样高
还是一整棵那样伟岸

人们说
雷电还要来劈它
因为它还是那么直那么高

雷电从远远的天边就盯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