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妇女杂志

当代:陆忆敏



从此窗望出去
你知道,应有尽有
无花的树下,你看看
那群生动的人

把发辫绕上右鬓的
把头发披覆脸颊的
目光板直的、或讥诮的女士
你认认那群人,一个一个

谁曾经是我
谁是我的一天,一个秋天的日子
谁是我的一个春天和几个春天
谁?曾经是我

我们不时地倒向尘埃或奔来奔去
挟着词典,翻到死亡这一页
我们剪贴这个词,刺绣这个字眼
拆开它的九个笔划又装上

人们看着这场忙碌
看了几个世纪了
他们夸我们干得好,勇敢、镇定
他们就这样描述

你认认那群人
谁曾经是我
我站在你跟前
已洗手不干

年终

当代:陆忆敏



记住这个日子
等待下一个日子
在年终的时候
发现我在日子的森林里穿梭

我站在忧愁的山顶
正为应景而错
短小的雨季正飘来气息
沉着而愉快地
在世俗的领地飞翔

一生中我难免
点燃一盏孤灯
照亮心中那些字
在雾中升腾,被阳光熔化
仿佛黑木的梳子,燃妆台
吞吐蓝幽幽的火舌

到正午,空气也充满奇迹
牺牲的激情再度君临
无边的山谷、广场,那时
诗产生,传播瘟疫

皇帝哥哥,孩子们鞭打的
陀螺,为言辞的确切受苦
在他的脸上,我读出了
今天可怕的事实

因为流去的水,会流回来
逝去的灵魂,会再回转
花瓶会破裂,在黄昏
在一千四百年后

老屋

当代:陆忆敏



自从我搬出老屋之后
那旧时的楼门
已成为幽秘之界
在我历年的梦中显露凶险
当我戴这漂亮的软帽从远处归
来
稍低的墙上还留着我的指痕
在生活的那一头
似有裂帛之声传来
就像我幼时遭遇的那样
我希望成为鸟
从窗口飞进
嗅着芳香的记忆

但当厄运将临
当自杀者闲坐在我的身旁
我局限于
它昏暗悠长的走廊
在梦中的任何时候
我都不能舍此屋而去
就像一只咴咴的小兽

沙堡

当代:陆忆敏



走过山岗的
鱼
怎么度过一生呢
长出手,长出脚和思想
不死的灵魂
仍无处问津

做官就是荣誉
就能骑在马上
就能找到水源

为什么沙粒纤尘不染呢
也闪烁发光
也坚固象星星
卡在心头
最接近答案是在井旁
但我们已退化
暗感水的寒冷

你醒在清晨

当代:陆忆敏



你醒在清晨
落座在窗前
喝着桌上的两杯咖啡
远处一张网后
悬挂着你熟悉的邻人
你心荡神驰
继而抑郁寡欢

谈及此事
是多少年后在异地的咖啡馆前
你一无所感
你写过很多次死亡
却从不如此寡言
那不是
你身心常常迎接的来临

那人疯了,死后更疯
你玩味着细瓷杯垫
却不能因他疯了
就把他看成疯子

街道朝阳的那面

当代:陆忆敏



所有的智慧都悬挂在朝阳的那面
所有的心情也邻近阳光
这几乎就是一种医学
在冬天,你总走在那一面

有人总坐在午后的街上
就像插图出现在书中
这几乎包含了种种医学
在你失去年轻又不太年老的时候

在生活的玻璃后面有我的眼睛
在日子的树林中却没有我
我看见你正携影疾走
也将看见你
更快地坐进阳光之中

手掌

当代:陆忆敏



我的掌心里有什么
难道我现在还攥着你的生命?

我掌心的饰文
有歌谣像河水那样流淌
碑留在小河里
水将把它淹没
就像梦湮灭在无敌的睡眠
留心岁月的枝杈
向我意想不到的方向生长
手影里
有一只灰色的小兽
含着泪走向远方

出梅入夏

当代:陆忆敏



在你的膝上旷日漂泊
迟睡的儿子弹拨着无词的歌
阳台上闲置了几颗灰尘
我闭上眼睛
抚摸怀里的孩子
这几天 正是这几天
有人密谋我们的孩子

夜深人静
谁知道某一张叶下
我储放了一颗果实
谁知道某一条裙衣里
我暗藏了几公顷食物
谁知道我走出这条街
走出乘凉的人们
走到一个地方
蹲在欢快的水边
裹着黑暗絮语 笑 哭泣
直到你找来
抱着我的肩一起听听儿子
咿叽嘎啦的歌
并抱着我的肩回家

这一如常人梦境
这一如阳台上静态的灰尘
我推醒你
趁天色未明
把儿子藏进这张纸里
把薄纸做成魔匣

风景是一种飘浮的尖锐的微笑

当代:陆忆敏


几句安谧辽远的诗
——米尔斯平原
草坡上幼小的黑土
一个茅棚几颗浆果
十分足够

早晨可以爬在树顶
听云块上下不停来往
中午骑在伏倒的老枝上唱歌
让热带雨大声地拨动心弦
夜里也不会寂寞
大地中央的那棵树
一定会尖锐地呼叫

如果你满足于臆想安于宁静
会在霍克斯伯的水坑里
发现死鱼的眼睛
这油亮嶙峋的枝条
会在你身后和头顶上
变成手指乌黑地
挑起你的几根头发拨弄你的衣领
树根会在你的脚下四处漫延笑声

只有一种担心或惊惧
会觉得自己如果蹦跳在
这两山之间峡谷小溪的卵石上
会变成一头蜢蚱

周庄

当代:陆忆敏


走近历史,是创意良机
今天我留一点时间拂尘

我去了周庄
进庄后我眉尖若蹙
感情若微缩至此
才浓淡相宜
厅堂待客,闺阁迎春,笔墨倾情
我的前生和来世至少有一次
会有这种经历
我渴望盈盈拜倒在大堂之上
也可能在天亮时分随船远行
一路上,菜花开得金黄

我将再次前去,携云裹雨,迷漫周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