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蓝色的夜溢进窗来 夏斟得太满
萤火虫的小宫灯做著梦
梦见唐宫 梦见追逐的轻罗小扇
梦见另一个夏夜 一颗星的葬礼
梦见一闪光的伸延与消灭
以及你的惊呼 我的回顾 和片刻的愀然无语
我的心是七层塔檐上悬挂的风铃
叮咛叮咛咛
此起彼落 敲叩著一个人的名字
————你的塔上也感到微震吗?
这是寂静的脉搏 日夜不停
你听见了吗 叮咛叮咛咛?
这恼人的音调禁不胜禁
除非叫所有的风都改道
铃都摘掉 塔都推倒
只因我的心是高高低低的风铃
叮咛叮咛咛
此起彼落
敲叩著一个人的名字
小时候的仲夏夜啊
稚气的梦全用白纱来裁缝
圆顶的罗帐轻轻地斜下来
星云□□的纤洞细孔
仰望著已经有点催眠
而捕梦之网总是密得
飞不进一只嗜血的刺客
————黑衫短剑的夜行者
只好在外面嘤嘤地怨吟
却竦得放进月光和树影
几声怯怯的虫鸣
一缕禅味的蚊香
招人入梦 向幻境蜿蜒————
一睁眼
赤红的火霞已半床
他们告诉我 今年夏天
你或有远游的计划
去看梵谷或者徐悲鸿
带著画架和一头灰发
和豪笑的四川官话
你一走台北就空了 吾友
长街短巷不见你回头
又是行不得也的雨季
黑伞满天 黄泥满地
怎麽你不能等到中秋?
只有南部的水田你带不走
那些土庙 那些水牛
而一到夏天的黄昏
总有一只 两只白鹭
彷佛从你的水墨画图
记起了什麽似的 飞起
第三季 第三季属於箫与竖笛
那比丘尼总爱在葡萄架下
数她的念珠串子
紫色的喃喃 叩我的窗子
太阳哪 太阳是迟起的报童
扔不进什麽金色的新闻
我也不能把忧郁
扔一只六足昆虫的尸骸那样
扔出墙去
当风像一个馋嘴的野男孩
掠开长发 要找谁的圆颈
我欲登长途的蓝驿车
向南 向犹未散场的南方
等你 在雨中 在造虹的雨中
蝉声沉落 蛙声升起
一池的红莲如红焰 在雨中
你来不来都一样 竟感觉
每朵莲都像你
尤其隔著黄昏 隔著这样的细雨
永恒 刹那 刹那 永恒
等你 在时间之外
在时间之内 等你 在刹那 在永恒
如果你的手在我的手□ 此刻
如果你的清芬
在我的鼻孔 我会说 小情人
诺 这只手应该采莲 在吴宫
这只手应该
摇一柄桂浆 在木兰舟中
一颗星悬在科学馆的飞檐
耳坠子一般的悬著
瑞士表说都七点了 忽然你走来
步雨後的红莲 翩翩 你走来
像一首小令
从一则爱情的典故□你走来
从姜白石的词中 有韵地 你走来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後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後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大哉此镜 看我立其湄
竟无水仙之倒影
想花已不黏身 光已畅行
比丘尼 如果青钟铜扣起
听一些年代滑落苍苔
自盘得的圆颅
塔顶是印度的云 塔顶是母亲
启古灰匣 可窥我的脐带
联系的一切 曾经
母亲在此 母亲不在此
释迦在此 释迦不在此
释迦恒躲在碑的反面
佛在唐 佛在敦煌
诺 佛就坐在那婆罗树下
在摇篮之前 棺盖之後
而狮不吼 而钟不鸣 而佛不语
数百级下 女儿的哭声
唤我回去 回後半生
用的是盘古公公的钢斧
劈出昆仑山的那一柄
蛀的是老酋长轩辕的乌号
射穿蚩尤的那一张
涿鹿,涿鹿在甲骨文里
雪人在世界的屋脊上拾到
鹏的遗羽 当黄河改道
乾河床上赫然有麒麟的足印
五百年过去後还有五百年
喷射云中飞不出一只凤凰
龙被证实为一种看云的爬虫
表弟们 据说我们是射日的部落
有重瞳的酋长 有彩眉的酋长
有马喙的酋长 卵生的酋长
不信你可以去问彭祖
彭祖看不清仓颉的手稿
去问老子 老子在道德经里直霎眼睛
去问杞子 杞子躲在防空洞里
拒绝接受记者的访问
早该把古中国捐给大英博物馆
表弟们 去撞倒的不周山下
坐在化石上哭一个黄昏
把五彩石哭成缤纷的流星雨
而且哭一个夜 表弟们
把盘古的眼睛哭成月蚀
而且把头枕在山海经上
而且把头枕在嫘祖母的怀里
而且续五千载的黄梁梦 在天狼星下
梦见英雄的骨灰在地下复燃
当地上踩过奴隶的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