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指

我随手拾起一片落叶若有所思地仔细端详干瘪的叶片上皱纹深藏背面叶脉象青筋饱涨没有金黄荣耀的色泽只是一张青灰色的面庞它曾是那么丰满光亮墨绿的叶片闪耀着希望风暴中有它激烈的争辩骄阳下遮片舒适阴凉如今在命运寒流的驱赶下它象个卖艺的老人一样蜷缩着身躯沿街流落瑟瑟发抖的低音浅唱一片无人理解的枯叶竟是我心中一片迷惘 ► 所有诗文

在精神病院

当代:食指



为写诗我情愿搜尽枯肠
可喧闹的病房怎苦思冥想
开粗俗的玩笑,妙语如珠
提起笔竟写不出一句诗行

有时止不住想发泄愤怒
可那后果却不堪设想……
天呵,为何一次又一次地
让我在疯人院消磨时光!

当惊涛骇浪从心头退去
心底只剩下空旷与凄凉……
怕别人看见噙泪的双眼
我低头踱步 无事一样

1991年5月12日——21日

寒 风

当代:食指



我来自北方的荒山野林,
和严冬一起在人世降临。
可能因为我粗野又寒冷,
人间对我是一腔的仇恨

为博得人们的好感和亲近,
我慷慨地散落了所有的白银,
并一路狂奔着跑向村舍,
向人们送去丰收的喜讯。

而我却因此成了乞丐,
四处流落,无处栖身。
有一次我试着闯入人家,
却被一把推出窗门。

紧闭的门窗外,人们听任我
在饥饿的晕旋中哀号呻吟。
我终于明白了,在这地球上,
比我冷得多的,是人们的心。

1969年夏

灵 魂

当代:食指



如果月光象伤透了心的白发
如果星辰象善良真挚的眼睛
那么这灵魂一定是黑夜的宠儿
一定是热烈的爱与恨的结晶

怀着苦思不解的沉重
奔向十字架神秘的阴影
但愿我能看到路口那盏
预示我生命终结的红灯

1968年

我的心

当代:食指



心上笼罩着乌黑沉重的云层
心中吹过一阵又一阵的寒风
心底沉淀着盐分饱和的溶浆
心头耸立起积雪不化的山峰

让我来告诉你这是我的心
这世界已被无情的解剖示众
它已不再有什么秘密的故事
它正遭受着你们残酷的戏弄

你们想用钉鞋掌的鞋跟碾碎它
看着它因为痛苦的抽搐而变形
可它仍然还是一颗心
而且就在我胸中砰砰跃动

我决心接受你们的挑战
不过之前多余问一声
不知你们有没有一颗心
要有,望你们千万珍重

1982年

愿 望

当代:食指



我曾经有一个美好的愿望
把秋天的原野裁成纸张
用红的高粱,黄的稻谷
写下五彩斑斓的诗章

可是没等收完庄稼
我的手稿已满目荒凉
只在狂暴的风雪过后
白纸上才留下脚印数行

1983年

我的小房间

当代:食指



我的小房间
零乱又温暖
她就紧靠在
厅房的右边

深褐色的立柜里面
旧衣物挂得满满
暗红色书桌的抽屉中
锁满了浪漫的诗篇

床上没有洗过的脏衣服
压着聂鲁达厚厚的诗卷
枕边堆放着散落的稿纸
上面写着些片语只言

朋友们常在这里相会
聚在一起议论争辩
点燃只香烟乘着酒兴
谈诗歌、艺术、昨天、明天

这就是我的小房间
零乱又那样温暖
门在为你而敞开
我的年轻的伙伴

受伤的心灵

当代:食指



时光白白流逝的恐慌
时时惊吓着我的灵魂
我心中还有希望的花朵
可无聊象条蛇缠绕着枝藤

我的心灵已无法挣脱
能向谁发出求救的呼声
我只有白天廉价的欢乐
可廉价的欢乐总是苦闷的象征

不得已,我敞开自己的心胸
让你们看看我受伤的心灵——
上面到处是磕开的酒瓶盖
和戳灭烟头时留下的疤痕。

1987年10月20日

落 叶

当代:食指



我随手拾起一片落叶
若有所思地仔细端详

干瘪的叶片上皱纹深藏
背面叶脉象青筋饱涨
没有金黄荣耀的色泽
只是一张青灰色的面庞

它曾是那么丰满光亮
墨绿的叶片闪耀着希望
风暴中有它激烈的争辩
骄阳下遮片舒适阴凉

如今在命运寒流的驱赶下
它象个卖艺的老人一样
蜷缩着身躯沿街流落
瑟瑟发抖的低音浅唱

一片无人理解的枯叶
竟是我心中一片迷惘

落叶与大地的对话

当代:食指



落叶说:为了归根我才飘落
轻轻的不曾碰上损害些什么
而人们仍在我身上随意践踏
竟然使我受这样的凌辱和折磨

“你看,在我身上万物生长,
而我呢”大地说:“却日益贫困饥薄
看来你终究知道点什么是幸福
不然你的话语怎这么尖刻

落叶不再说什么
而我却明白了许多

1985-1986

诗人的桂冠

当代:食指



诗人的桂冠和我毫无缘分
我是为了记下欢乐和痛苦的一瞬
即使我已写下那么多诗行
不过我看他们不值分文

我是人们啐在地上的痰迹
不巧会踏上那姑娘的足迹
我看这决不是为了沾上我
一定是出于无意决非真心

我是我那心灵圣殿的墙上
孩子们刻下的污秽的字文
岁月再长也不会被抹去
但对这颗高傲的心却丝毫无损

人们会问你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都行但不是诗人
只是那些不公正的年代里
一个无足轻重的牺牲品

1986年
精神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