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调】集贤宾_叹世叹浮生

元代:吕止庵

叹世

叹浮生有如一梦里,将往事已成非。迅指间红轮西坠,霎时间沧海尘飞。正青春绿鬓斑皤,恰朱颜皓首庞眉,转回头都做了北邙山下鬼。题起来总是伤悲,都不如酒淹衫袖湿,花压帽檐低。

【逍遥乐】有何拘系,则不如一枕安然,直睡到红日三竿未起。乐吾心诗酒琴棋,守团圆稚子山妻。富贵功名身外礼,懒营求免受驱驰。则不如放怀遣兴,悦性怡情,展眼舒眉。

【梧叶儿】争甚名和利,问甚么我共你。咱人可也转眼故人稀,渐渐的将朱颜换,看看的早白发催。题起来好伤悲,赤紧的当不住白驹过隙。

【后庭花】叹光阴一梦里,玩韶华如逝水。觑尘世无穷事,尽今生有限杯。莫惑疑,急流中勇退。磻溪岸鱼更美,首阳山蕨正肥,西华峰景物奇,洞庭湖风力微。

【双雁儿】不如闻早去来兮,乐清闲穷究理,无辱无荣不萦系。守清贫绝是非,远红尘参道德。

【醋葫芦】到春来听黄莺枝上鸣,闻杜鹃花下啼。声声叫道不如归,囊中钱劝君休爱惜。拚了个醉而醒醒而复醉,席前花影坐间移。

【幺】到夏来看湖光潋滟生,香风处处微。披襟散发绿杨堤,得一日过一日无了一日。争何名利,想人生自古七十稀。

【幺】到秋来看东篱菊绽金,玩长天月似水。正江涵秋景雁初飞,乐吾心笑谈饮数杯。酒逢知契,把黄花乱插满头归。

【幺】到冬来落琼花阵阵飘,剪鹅毛片片飞。横窗梅影映疏篱,草堂中满斟酒数杯。醉时节盹睡,一任教红尘滚滚往来飞。

【尾声】蜗角名休苦贪,蝇头利总休觅。鹤长凫短不能齐,到头来不知谁是谁。我则待混俗为最,总不如葫芦今后大家提。

【双调】庆东原_叹世拔山力

元代:马致远

叹世

拔山力,举鼎威,暗鸣叱咤千人废。阴陵道北,乌江岸西,休了衣锦东归,不如醉还醒,醒而醉。明月闲旌旆,秋风助鼓鼙,帐前滴尽英雄泪。楚歌四起,乌骓漫嘶,虞美人兮,不如醉还醒,醒而醉。三顾茅庐问,高才天下知,笑当时诸葛成何计?出师未回,长星坠地,蜀国空悲,不如醉还醒,醒而醉。

夸才智,曹孟德,分香卖履纯狐媚。奸雄那里?平生落的,只两字征西。不如醉还醒,醒而醉。画筹计,堕泪碑,两贤才德谁相配?一个力扶汉基,一个恢张晋室,可惜都寿与心违,不如醉还醒,醒而醉。

珊瑚树,高数尺,珍奇合在谁家内?便认做我的,岂不知财多害己,直到东市方知。则不如醉还醒,醒而醉。

【中吕】阳春曲 皇亭晚泊

元代:徐再思

水深水浅东西涧,云去云来远近山。秋风征棹钓鱼滩,烟树晚,茅舍两三间。 双渐
  苏卿倦织回文锦,双渐空怀买笑金。风流一点海棠心,不听琴,只是不知音。 春情
  桃花月淡胭脂冷,杨柳风微翡翠轻。玉人欹枕倚云屏,酒未醒,肠断紫箫声。 闺怨
  妾身悔作商人妇,妾命当逢薄幸夫。别时只说到东吴,三载余,却得广州书。 赠海棠
  玉环梦断风流事,银烛歌成富贵词。东风一树玉胭脂,双燕子,曾见正开时。 春思
  酒醒眉记青鸾恨,春去香消紫燕尘。阑干掐遍月儿痕,深闭门,花落又黄昏。

【双调】殿前欢_啼红,杏

元代:倪瓒

  啼红,杏花消息雨声中。十年一觉扬州梦,春水如空。雁波寒写去踪,离
愁重,南浦行云送。冰弦玉柱,弹怨东风。

杂剧·罗李郎大闹相国寺

元代:未知作者

楔子

(冲末扮苏文顺同外扮孟仓士上)(苏文顺诗云)坐守寒窗二十春,虀盐乐道不知贫。腹中晓尽古今事,命里不如天下人。小生苏文顺便是。这一个是我同堂学业八拜交的弟兄,是孟仓士。祖居陈州人氏,嫡亲的三口儿。近新来浑家亡逝已过,撇下这个女孩儿叫做定奴。兄弟早年丧妻,撇下这个小厮叫做汤哥。我又有个结义的哥哥,平日织造罗段为生,又在罗家入赘,他姓李,人顺口儿都唤他做罗李郎。俺弟兄两人,学成满腹文章,待去上朝取应,争柰无有盘缠,将这一双男女质当些小钞物,进取功名去也。孟家兄弟,俺和你须索求告罗李郎走一遭去来。(孟仓士云)哥哥请,小弟随往。(下)(正末扮罗李郎、丑扮侯兴上,云)老夫陈州人氏,姓李名玉,字和之。年幼时织造罗段为生,又在罗家入赘,人口顺都唤我做罗李郎。婆婆早年亡过,这个小的是侯兴。他在我家三辈儿了,他的公公伏侍我的公公,他的父亲伏侍我的父亲,生下这个小的伏侍老夫。(侯云)老爹,你也好与我一纸从良的文书了。(正末云)你看这厮波。我有两个结义弟兄,一个是苏文顺,一个是孟仓士。他两个学成满腹文章,待要上朝取应,来辞别老夫。侯兴,门首看着,您叔父来时,报复我知道。(苏、孟引净扮汤哥、旦扮定奴上,云)兄弟,早来到他家门首也。(见侯兴科,云)侯兴,你报哥哥去,道苏文顺、孟仓士在于门首。(侯兴报科,云)老爹,门外两位叔父来了。(正末云)道有请。(见科)(苏文顺云)哥哥,您兄弟一径的来,俺二人待要上朝取应,争柰盘缠缺少,起身不得。止有这一对孩儿,我的女孩儿唤做定奴,兄弟的孩儿唤做汤哥,在哥哥跟前质当些少盘缠,上朝取应去。(正末云)既然兄弟上朝取应去,侯兴,取两个银子来。(侯兴云)银子在此。(正末云)兄弟,这两锭银子送二位做盘缠,休嫌轻意。(苏文顺云)你兄弟二人在哥哥面前,还立了一纸文书才是。(正末云)既为友义。岂论钱财。(唱)

【仙吕】【端正好】咱意相投。情相睦,索甚立质当文书。(苏文顺云)则望哥哥看觑这两个孩儿。(正末唱)您儿女就是咱儿女。技怎肯两三般觑。(苏、孟悲科。云)孩儿呵,也是我出于尤余。(正末唱)

【幺篇】你则放心怀心举求官去,相别后便进长途,更休辞跋涉耽辛苦。抛家业,赴皇都;凭才艺,仗诗书;同射策,觐銮舆;登御宴,饮芳醑;衣紫绶,带金鱼。我言语,并无虚,则愿你早上青霄路。(下)(苏文顺云)咱兄弟蒙赐盘缠,两个儿女又蒙看觑。则今日拜辞了哥哥,收拾琴剑书箱,上朝取应走一遭去也。(诗云)为功名无柰相催,便登程趱赴春闱。(孟仓士诗云)可怜我一家骨肉,泪盈盈两处偷垂。(同下)


第一折

(正末引侯兴、旦儿、俫儿上,云)过日月好疾也呵。自从两个兄弟去了,可早二十年光景,撇下两个孩儿定奴,汤哥,老夫与他婚配成家,所生一子,立春日生,就唤名受春。两个兄弟不知几时回来?则被这汤哥孩儿逐日饮酒非为,不依公道,兀的不害杀我也。(唱)

【仙吕】【点绛唇】蜗角蝇头,利名营勾,空生受。浮世悠悠,岁月频回首。

【混江龙】假若便功名成就,算来则是抱官囚。挣□的封妻荫子,拜相封侯。可正是今日不知明日事,前人田土后人收。到头来只落得个谁消受?如风中秉烛,似水上浮沤。

【油葫芦】身似飘飘不缆舟,几时得巴到岸口?想当初庄子叹骷髅,一朝身死无人救,三寸气在千般有。今日春,明日秋。金乌玉兔东西走,断送一生休。(带云)想老夫少年时做家呵。(唱)

【天下乐】俺也曾蚤起迟眠使计谋,营也波求,肯罢手?使行钱在城打着课头。村里有大叶桑,阔角牛,每年家田蚕百倍收。

(外扮酒家上,云)汤舍,汤舍在家里么?(正末云)侯兴,做甚么闹炒?(侯兴看科,云)老爹,门首有人叫汤舍讨酒钱。(正末云)咱家谁做官来?叫汤舍。(侯兴云)讨酒钱哩。(正末云)他少多少钱?(侯兴出门,问云)他少你多少钱?(外云)少一千瓶酒钱。(侯兴云)老爹,少他一千瓶酒钱。(正末唱)

【后庭花】逐朝家饮兴酬,全不将学业修。教你向芸窗下把书埋首,却元来糟屋中酒浸头,直恁般好风流。半年不勾,早吃下一千瓶香糯酒。(云)侯兴,该多少一瓶,算还了罢。(侯兴问云)多少钱一瓶?(外云)两贯一瓶。(侯兴云)你算该多少?(外云)两贯一瓶,二瓶四贯,四瓶八贯,八瓶十六贯。(做咳嗽呵,云)是这等算还我。(侯兴云)还了你钱,你去罢。(外下)(外扮乐人上,云)汤舍在家么?(正末云)怎么又这般闹炒?(侯兴看科,云)你要甚么?(外云)我讨乐歌钱。(侯兴云)老爹,讨乐歌钱的。(正末云)怎生唤做乐歌钱?(侯兴云)阿!这老爹一窍也不通。乐歌钱是和小娘每吃酒耍子,乐人弹唱伏侍的。(正末唱)

【醉中天】这厮结缆着章台柳,铺买下谢家楼。我但到官陈词见的勾,(带云)若不受状呵。(唱)我将皇城叩。索共那五奴虔婆出头,这债到底俺汤哥儿承受,休、休、休!免得定刑名笞杖徒流。

【一半儿】你这般借钱取债结交游,做大妆幺不害羞,知你那爷贫也富也活也死也那无共有。你那一日不秦楼,正是几处笙歌儿处愁。

(云)侯兴,你算还他罢。(侯兴问云)该多少?(外云)该二千贯。(侯兴云)怎生少偌多?(外云)实实的少这些,我不说谎。(侯兴云)我还了你钱。你这厮下次再不要赊与他,则要见钱。(外下)(丑扮厮打上,云)打下牙来了也。(正末云)又是甚么人闹炒?(侯兴看科,云)老爹,汤舍打杀人也。(正末云)在那里?(侯兴云)在门首。(正末云)我自去看(见丑,问云)哥哥,你怎地来?(丑云)您汤哥打下了我门牙,我沃了来。(正末云)侯兴,他打下牙来,你怎生说打死人?(侯兴云)打下牙来,害了破伤风不要死那?(正末云)哥哥家里来。(唱)

【醉扶归】常教我两叶眉儿皱,一点赤心愁。却不道父母惟其疾病扰,常落在别人彀。(云)侯兴,拿一锭银子来。(侯兴拿银科)(正末唱)与你这一锭银饶过罢手,(云)哥哥若忙呵,便回去,若闲呵,等我寻那厮去。(唱)若来时不道的轻放了那贼禽兽。(丑云)老的,我回去也。(做出门科,云)打了一个门牙,得了一锭银子。早着他都打下了也好那。(下)(正末云)侯兴,你不问那里,寻将那厮来者。(净做醉科上,云)众弟兄少罪少罪,一席好酒。我汤哥今日有一个新下城的旦色,唤做甚么宜时秀,好个姐姐。感承我那众弟兄作成我入马。众弟兄安排酒,买了二十瓶,推倒十瓶,瀽了五瓶,打了三瓶,丢了二瓶,不觉怎么醉了。好姐姐唱了一日,不曾听得一句,知他唱的是甚么?则记的临上马钟刚唱了一句。(做唱科)零落了梧桐叶儿。则唱了这一句,我又吃了八十四钟。(侯兴见科,云)小哥,你醉了也。(净打侯科,云)我几曾醉?(侯扶科,云)小哥你醉了,老爹叫我来寻你,咱家去来。(做入门见正末科)(正末云)这厮兀的不醉了也。(唱)

【后庭花】你因酒上没做有,为花上恩变做仇。你交财上不应口,争气处打破头。这四件忒精熟,诸般懒就,这便是你男儿得志秋。

(净云)老爹挣□了许来大家私,您孩儿正好快活哩。可不道饮酒只待饮深瓯,带花须带大开头。(正末唱)

【金盏儿】你待纵酒饮深瓯,花带大开头。因花为酒添憔瘦,还道是有花方酌酒,无月不登楼。早辰间因酒病,到晚来为花愁。可不道野花村务酒,(带云)定奴儿,靠后。(唱)知滋味便合休。(云)谁着你又吃醉了?躺着,须要痛决。(净躺下科)(旦儿云)父亲看定奴面上,饶了汤哥者。(净叫疼科)(正末云)你看这厮波,谁曾打着你来?(净云)你打几下倒好。(正末云)怎生打几下倒好?(净云)父亲,今日打您孩儿几下,明日我那众弟兄知道呵,汤哥着他老爹打了一顿,众人安排酒软痛又是一醉。(正末云)你看他波,你从今须断了酒者。(净云)父亲教我断酒,我不敢不断,我则告宽我三日假。(正末云)怎生告三日假?(净云)头一日杀五个羊请众兄弟每来吃一醉,唤做辞酒。第二日再安排一席,可便是断酒。第三日再安排一席,唤做开酒。(正末云)你看这厮波,你快与我断了酒者。(净云)你孩儿再吃酒,赌一个痛咒。(正末云)你赌甚么咒?(净云)你孩儿再吃酒,我就吃蜜蜂儿的屎。(正末唱)

【赚煞】你少不的卖了庄田,折了孳畜,将我这逆耳良言不瞅。愚滥荒淫出尽丑,我一片干家心话不相投。没来由,枉把你收留,莫为儿孙作马牛。你恋着红裙翠袖,折倒的你黄干黑瘦,(带云)古人言的不错呵:要儿自养,要谷自种。(唱)这是我养别人儿女下场头。(下)

(净寻思科,云)且慢者,我敢不是罗李郎的儿子,我待要问人,问谁的是?家中有个侯兴,年纪大似我,他必然知道。我问他一声,怕做甚么?(唤云)侯兴你来,我和你说话。(侯兴云)小哥也,你有甚么说话?(净云)侯兴,你在家中许多年,家中事务,你知的详细。恰才老的去时,怎生说儿要自养,谷要自种?我则不是罗李郎的儿子么?(侯兴云)我家老爹则养的一个,你是他的亲儿。(净云)侯兴,你若不说实情,我关上这门一顿打杀你。(侯兴云)小哥,你不是他的亲儿子,倒是我老侯的亲儿子不成?(净云)拿棍子来,你快说。(侯兴云)小哥,你不要懆暴,我且门外看一看。(看科,云)前后无人。(入门云)小哥,我说则说,你休忘了侯兴。(净云)侯兴哥哥,你若和我说时,我不忘了你。(侯兴云)可知不是罗李郎的儿子,你父亲在京师做大官哩。你只管在这里要讨这许多不自在吃,你不如去京师寻你父亲,可不好那?你则寻着时,休忘了我侯兴。(净云)你那里是我哥?就是我父母一般。则今日辞了哥哥,便索往京师寻我父亲走一遭去也。(下)

楔子

(侯兴做报科,云)老爹,祸事也!祸事也!(正末上,云)做甚么大惊小怪的?(侯兴云)老爹头里打小哥时,打了他几下,倒也罢了。临了说上两句:儿要自养,谷要自种。小哥正坐中间,不知那个不得好死的歹弟子孩儿道:小哥不是罗李郎的儿子,你父亲在京师做大官哩。他忿着一口气,往京师寻他父亲去了也。(正末云)是谁那般道来?(侯兴云)莫不我侯兴说谎?(正末云)侯兴,槽头快马备上一匹,多带些钱物,不问那里,与我寻将来。(唱)

【仙吕】【赏花时】我不是引的狼来屋里窝,寻的蚰蜒钻耳朵?问甚么山险峻,路嵯峨,山遥水阔,我则你手里要汤哥。(下)

(侯兴云)老爹教我赶汤哥去。我如今拿着两个假银子,骑着一匹快马,到的前途,赶上他,与他这两锭假银子,有人拿住他,也是死的。我上的这马,不问那里赶将去。(下)(净上,云)事要前思,免劳后悔。一时间忿着一口气,走将出来。往日我四城门也不曾出,如今要往京师寻俺父亲去,知道是那里去?怎生得个人赶我回去,可也是好。(侯兴上,云)我骑着快马,怎么百般不肯走?我加上几鞭子,把马打动些。(净云)远远来的不是侯兴?(唤科,云)侯兴哥哥。(侯兴云)谁叫我哩?(净云)侯兴哥哥,我叫你哩。(侯兴云)原来是小哥。(做跪、跌科)(净云)哥哥,你不骑着马哩?(侯兴云)我忘记了下马。(净云)敢是老爹叫你来赶我回家里去?我回去,我回去。(侯兴做拦科,云)小哥,你那里去?你家去便是死的。(净云)怎么回家丢便是死的?我老爹怎么说来?(侯兴云)老爹说,你拐了金银钱钞,官府中告下状来,正捉拿你哩。(净云)我要往京师去,无有盘缠,怎生是好?(侯兴云)小哥,我随身有带的东西在这里。我与了小哥,你则休忘了我。(净云)哥哥有甚盘缠与我些?怎敢忘了你?(侯兴云)小哥,我与你春衣一套,银子两锭,鞍马一副,(净云)怎生马揣在怀里?(侯兴云)小哥,是怀马儿。你慢慢的去到的京师,寻着你父亲,休忘了侯兴。你去!你去!(净云)有了盘缠,我须索往京师寻俺父亲走一遭去也。(下)(侯兴云)汤哥若到前路,无了盘缠,使银子呵,着人拿住,也是个死。我到家里说了,气杀那老子,也是个死。可不定奴儿与我做了老婆,家缘过活都是我的。凭着我一片好心,天也与我半碗饭吃。(下)


第二折

(外扮银匠上,云)自家是个银匠,清早起来,开开铺儿,看有甚么人来?(净上云)一路上将盘缠都使尽了,则有这两个银子,拿去银匠铺里换些钱钞使用。(见科,云)哥哥作揖。(外云)你待怎的?(净云)我有一锭银子,换些盘缠使用,你要也不要?(外云)将来我看。(净云)这不是银子?你看(外看科,云)哥哥,你再有么?(净云)我这里还有一个。(外云)将来我看。好也,原来是假银子。明有禁例,我和你见官府去来。(净云)侯兴也,元来哄我,则被你歹弟子孩儿,兀的不害杀我也。(同下)(正末引旦儿、俫儿上,云)自从汤哥儿去了,心中多少忧虑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这些时闷恹恹心不欢,愁戚戚情不乐。直争争发似揪,热烘烘面如烧。心痒难揉,都为他无消耗。汤哥儿那里去了,去不到半月十朝,只恁的鱼沉雁杳。

【梁州第七】把不定心乔意怯,立不定肉颤身摇。出门去没一个人知道。恰便似石沉大海,铁坠江涛。知他在何方归着?甚处流落?只为他孤身去梗泛萍漂。撇的俺三口儿梦断魂劳。(带云)汤哥儿,自从去了你呵。(唱)我是你堂上尊撇的来这般忄敝忄敝焦焦,怀内子、(带云)道俺爹爹这早晚不来家呵。(唱)也这般烦烦恼恼,哎!连你这娇滴滴脚头妻、也这般酒洒潇潇。我如今与他定约。侯兴那厮若是寻来到,(带云)你若回来呵。(唱)我合道处再不道。任凭他把铜斗儿家私使尽了,常言道口是心苗。

(侯兴悲科上,云)我那汤哥也。我那里有这泪,我只说汤哥死了,那老的是气性大的人,气杀那老的,家缘过活都是我的,定奴儿也是我老婆。(见科,云)老爹,侯兴来了也。(正末云)侯兴,你来了,您哥哥在那里?(侯兴云)哥哥便来也。(正末云)汤哥儿,你怎不家里来?(唱)

【四块玉】这斯便虚话多,实心少,諕的我半晌家如同热油浇,(带云)侯兴你哥哥在那里?叫他过来。(唱)你有和无打快疾忙道。他可又不肯言,不肯告,则被你将人傒幸倒。

(侯兴云)老爹,我说则说,你休烦恼。老爹使侯兴飞马赶去,一赶就赶上了小哥。那小哥见了我呵,道:"侯兴,老爹着你赶我来?"我说"是老爹着我赶你,小哥回家去罢。"小哥说:"我四五日不曾吃饭,那边卖的油炸骨朵儿,你买些来我吃。"我侯兴买了五贯钱的油炸骨朵儿,小哥一顿吃完,就胀死了。(正末云)哎哟!苦痛杀我也。(做气倒科)(侯兴云)老爹苏醒者。(正末醒起,悲科)(唱)

【红芍药】怎想他抛家失业被病缠缚,只因他半世虚飘。不争你便危然客死在荒郊,却将俺断送了根茁,闪下你白头爷死去了。定奴儿痛哭号咷,受春儿不住把魂招,哎!黑娄娄那一门涎潮。(带云)汤哥儿那里去了?(唱)

【菩萨梁州】不由我不峨峨的身摇,拂拂的心跳,烘烘的气倒,悠悠的魄散魂消。天那!恶风儿吹折嫩枝条,严霜偏打枯根草。我别无人则把你个孩儿靠,儿呵,你休做了猫儿向屋头溺。似你这血气方刚怎便夭?倒叫我衰老子为儿穿孝。

(带云)定奴孩儿,快设灵位香桌来。(唱)

【牧羊关】我安了灵位,排了果桌,向人门外将纸钱忙烧。一灵儿荡荡悠悠,冥冥杳杳。(带云)我那定奴儿呵。(唱)你现放着父死无人葬,怎做得家富小儿娇?(悲科)(唱)哎!可怜我孤影空相吊,那里也养小防备老。

(做烧纸起旋风科)(正末唱)

【梧桐树】教我战笃速如发疟,汗淋漓似水浇。见一个旋风儿足律律将人绕,莫不是作念的你汤哥闹?(侯兴诈倒科,作魂云)我是汤哥来了也。(正末云)你来做甚么?(侯兴云)老爹,我不幸死了,我嘱咐你的言语,你记者。我有三件事遗留的话,不要违我的。(正末云)孩儿,可是那三件事?(侯兴云)头一件事家缘过活,分与侯兴一半。(正末云)这是谁说来?(侯兴云)是我汤哥说来。(正末云)依的。(侯兴云)第二件,侯兴伏侍多年了,与他一纸从良的文书。(正末云)谁说来?(侯兴云)是我汤哥说来。(正末云)依的!依的!(侯兴云)第三件,把定奴与侯兴做老婆。(正末云)是谁说来?(侯兴云)我说来。(做醒科,云)老爹,我恰才怎生来?(正末云)恰才汤哥附着你来。(侯兴悲科,云)我那有灵圣的哥哥,不知说甚么来?(正末云)你哥哥吩咐三件事。(侯兴云)可是那三件事?(正末唱)

【隔尾】要从良便写约无差错,(侯兴云)我不要。(正末云)我道你是家生孩儿,一定不要。(唱)他要家私停分有下梢。(侯兴云)我也不要。(正末云)哦,你也不要?(侯兴云)老爹,这是两件,第三件怎么说哩?(旦儿云)老爹,你是必休说?(正末唱)定奴儿与你为妻,你可是要也不要?(侯兴云)这件我若不要,害疔疮。(正末唱)窨约,想度,把我半世儿清名误赚了。

(云)老夫这一会身体有些不快。定奴孩儿,烧些汤来我吃。(旦儿下科)(正末唱)

【牧羊关】我脑袋似石头坠,身躯似绳索缚,但行着不觉低高。这的是些闷都在心头,气刺着肋梢。你唤医人忙裹药,请大夫把病来调。我涩的难行立,轰的则待倒。

(云)定奴孩儿,拿些汤来我吃。(旦儿拿粥上)(正末接科)(侯兴怒云)我骂你老不才,我的媳妇,你如何捻他手?(做推正末倒科)(侯兴云)老婆,收拾些家私钱物,咱和你走了罢。(扯旦儿同下)(正末醒科,云)街坊救人咱!侯兴逼盗家私,拐带我媳妇儿走了。料想汤哥也不曾死。我收拾些盘缠,封锁了门户,央街坊看一看。我不问那里,好歹寻着我那孩儿去来。(内云)老的,你四城门也不曾出,你可那里寻他去?(正末云)哥也,你放心者。(唱)

【尾煞】问甚么家家门外长安道,买卖归来汗未消,打听的汤哥有些音耗。那埚里遇着,那搭里撞着,我把那背义的奴胎不道的素放了。(下)


第三折

(苏文顺引张千上,诗云)白发刁骚两鬓侵,老来灰尽少年心。虽然博得官儿做,争奈家乡没信音。老夫苏文顺。自离了罗李郎哥哥,早二十年光景也。从别后到于帝都阙下,谢圣恩可怜,累迁尚书左丞之职,求归不允,因此二十多年,不曾差人回去,讨问我定奴儿消息。我想来,罗李郎是我八拜交的哥哥,料他看承,就似他自家骨血一般,必然不至流落。我兄弟孟仓士,做到礼部侍郎,也不放归去,他也不曾通一个家信,总是这主意。我如今奉圣人命,敕修相国寺。只等修造完备,御驾要来降香。但老夫年纪高大,无人服侍。张千,你去街市上,有卖的或儿或女,买一个来与我喂眼,二来与我执唾盂,疾去早来。(张千云)理会的。(同下)(丑扮甲头上,云)自家是敕修相国寺甲头,管着这做工的众多夫役,放他吃饭去了,怎生不见做工?(众夫役上,磨砖科)(甲头云)怎么则少汤哥在那里?(净孛篮挑土筐上,云)做子弟的看样也。汤哥,你不信好人言,果有忄西惶事。我往常是怎生来?(唱)

【离调】【金菊香】往常时秦楼谢馆饮金卮,柳陌花街占表子,爷娘道有风过耳。烟花担沉的来无似,则被你压杀我也那土筐儿。

(正末上,云)老夫罗李郎。自离了陈州,迤逦行来,又早许多程途了也。(唱)

【商调】【集贤宾】出陈州五里巴堠子,无明夜到京师。指东画西去了义子,走南料北不见孩儿。也不索唤师婆擂鼓邀神,请山人占卦揲蓍。则我这眉尖闷锁无钥匙,空教我抹泪揉眵。只被他明明的抢了媳妇,停停的要了家私。

【逍遥乐】闪的我单身独自,又不敢对人声扬,只自己感叹嗟咨。泼性命似风里游丝,(带云)你若死呵。(唱)落得一碗凉浆一陌纸。街坊论说,邻里计较,弟兄笑耻。

(云)来到这柳阴下,暂歇一歇。我一会家想起来,我那好聪明的儿也,拆白道字,顶针续麻,无般不晓,无般不会。(唱)

【梧叶儿】冬赏红炉阁,闲吟白雪诗,到春来赏红杏染胭脂。到夏把荷莲采,满斟着金屈卮。若到的暮秋时,(带云)汤哥儿唻。(唱)再唱甚么零落了梧桐叶儿。

(云)天色晚了也,须索进城去来。(唱)

【后莲花】人都道你是教师,人都道你是浪子。上长街百十样风流事,到家中一千场五代史。自寻思,全不肯改志。引兴儿共保儿,穿茶坊入酒肆,把家财胡乱使。占猱儿养弟子,我良言须逆耳。

【双雁儿】白头翁先哭少年儿,想天公,也有私,教老拙遭逢着这场事。远远的不避辞,特特的来到此。

(云)我进得城来,这是一个客店。小二哥在那里?(丑扮店小二上,云)谁叫?谁叫?(正末云)小二哥,我这包裹寄一寄,我就在这里安歇。天色还早哩,那里有甚么游玩去处?待我去闲走一走。(小二云)有一座相国寺,那里好去游玩。(正末云)小二哥,照顾包裹,我回来只在这里宿歇。(小二云)你行李在我家里不妨事,你自去,我安排下茶饭等你。(正末唱)

【金菊香】恰离了招商打火店门儿,早来到物穰人稠土市子。好门面好铺席好库司,门画鸡儿,行行买卖忒如斯。

(云)来到这所在。是好一座寺院也。(唱)

【幺篇】彩画的红近着白青间着紫,无褒弹无破绽没瑕疵。托赖着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是当今敕赐,保护着玉叶共金枝。

(做见甲头科,问云)这一火人都是为甚么来?(甲头云)这些都是犯罪该死的,圣恩免死,着在相国寺做工。老的,你问他怎么?(正末云)我待舍些饭与他每吃,哥哥,可是敢么?(甲头云)那里不是积福处,则管舍,不妨事。(正末见杂当云)哥哥,与你此碎银子,你蒸下多少饭我都要。(杂当云)则有三扇馒头。(正末云)少呵,再来取。(正末散饭科,唱)

【幺篇】见这遭囚夫役两行儿,我买下恰下甑的馒头三扇子。一人两个休怨咨,但愿圣主宽慈,须有恩赦到来时。

(云)到这个哥哥跟前,可无了。等我再拿来时,与你四个。休怪!休怪!(净云)嗨!你看我造物低,刚分到我跟前可无了。(正末辞甲头下科,云)哥哥休怪,我明日再来。(甲头云)老的,生受了。(净做认正末科,云)这老的莫不是我父亲罗李郎?怎么到这里?是不是,我叫他一声:(叫云)罗李郎父亲。(正末云)谁叫老汉?(甲头云)并不曾有人叫你。(正末云)是老汉年纪高大了,则听得有人叫罗李郎。哥哥休怪,老汉回去了。(净云)正是我的父亲罗李郎。我再叫他一声:罗李郎父亲。(正末云)谁叫老汉哩?老汉陈州人氏,则我便是罗李郎。(甲头云)不曾有人叫。(正末云)不曾有人叫,老汉回店中去也。(净云)正是我的父亲。再唤他一声:罗李郎父亲。(正末唱)

【醋葫芦】不知是那个小厮,一声声唤这老子。和那熬煎我的须索辨个雄雌,(净云)是我叫你来。(正末唱)我这里孜孜的端详了多半时。好和我那亡过的汤哥相似,是神是鬼远些儿。

(净云)父亲,我是人,(正末云)你道你是人,我叫你三声,一声高似一声,便是人,一声低似一声,便是鬼。(净云)父亲,你叫。(正末云)汤哥儿。(净应云)哦!(正末再叫云)汤哥儿。(净应云)哦!(正末又叫云)汤哥儿。(净低应科)(正末云)有鬼也。(唱)

【幺篇】儿呵我为你多念些经,剩烈些纸。我不合一路上作念你许多时,离乡背井交你来僝僽死。须不于是你爹爹不是,可怜杀孤魂无主远乡儿。(净云)父亲,我不是鬼,是人!(正末细认科,云)儿也,你为甚么披枷带锁的?(净云)父亲,听你孩儿慢慢说来。当初一日,父亲着侯兴寻将你儿来,要打不曾打,父亲说道:谷要自种,儿要处养。我问侯兴道:老爹说谷要自种,儿要自养,我敢不是老爹亲儿么?侯兴道:小哥,你可知不是他的亲儿,你父亲现在京师做大官,比似在此受气,你寻你父亲去。您孩儿忿那一口气,出的城门,衣服盘缠,一些没有。恰待要回家来,又不敢来。正烦恼间,侯兴赶上。我道:侯兴,父亲使你来赶我,我回去罢。侯兴道:你往那里去?你刬地不知道哩。老爹在官府告下状来,说你拐带金银财物,使人捉拿你哩。我便道:似此怎生是好?侯兴便与了我两锭银子做盘缠,谁想是假银子。把我拿到官司,三推六问,吊拷绷扒,打的孩儿招了。本该死罪,谢得天恩,大赦免死,发在这相国寺做工。父亲,你救孩儿咱。(正末云)侯兴回来说你死了,又拿回一个骨殖匣子,寄在人家。因我有病,把定奴母子拐的走了。我因此才来寻你。(唱)

【幺篇】那厮却有一二,咱家无三思。将那谎局段则向俺跟前使,那厮正是咬人狗儿不露齿。其余都不是,那匣子里却是谁的骨殖儿?

(净云)父亲,你只是搭救你儿咱。(正末云)儿也,我舍了半个家当,好歹搭救你。你这般受苦,目下怎生得个自在?(净云)父亲,我得做个甲头,便得自在。(正末云)你便怎生得做甲头?(净云)父亲,你与他些钱物,买这甲头与孩儿做,您孩儿便得自在。(正末见甲头,云)哥哥,这个是我的孩儿。我与你些钱物,把这甲头卖与我孩儿做罢?(甲头云)这里街上没有卖甲头的。罢也!只要银子,你有十两银子与我,我就今日卖与汤哥做了甲头,我替他当夫役。(净做甲头科,云)众夫役,快做工。(正末云)孩儿,你放心,我好歹救你。但总要拿住侯兴这贼奴,方得称心也。(唱)

【浪里来煞】我舍着金钟撞破盆,好鞋踏臭屎,但得个轴头儿也有抹着时。我拚的撅皇城,挝怨鼓,插状子。怕甚么金瓜武士,我和那泼奴胎情愿打官司。(众下)


第四折

(苏文顺引张千、俫儿上,云)自家苏文顺。前日教张千买了个小厮,执着银唾盂,还不勾一两日,他将唾盂儿不见了。必然递盗与他大的拿去。张千,把这小厮吊将起来。(张千吊俫科)(净上,云)自从做了甲头,好生自在。我前后游玩一回,来到这门首。(俫儿云)兀的不是俺爹爹?(净惊看科,云)受春儿也,你怎生在这里?(俫云)侯兴拐出我来,卖与这老爹家。(苏文顺云)张千,拿过那厮来。(张千拿净跪科)(苏文顺云)你是甚么人?我吊的小厮,干你甚事?(净云)这个小的,是我的孩儿。(苏文顺云)是了,这唾盂是这小厮递盗与他了,把这厮也吊起来。(吊净科)(净云)嗨!正是官高必崄。天那!教谁人救我也!(正末上,云)谁想这里得见我孩儿?我好歹救他去来。(唱)

【双调】【新水令】为汤哥哭的我眼睛昏,教我在他乡有家难奔。花发时起怪风,月圆后长浮云。但有个儿孙,谁待受这愁困?

【步步娇】想着我前世里原无儿孙分,遭逢着寡宿孤辰运。我全然不受贫,想着那舆车后拖麻的是谁家胤?我死后谁与我上新坟?这烦恼何时尽?

【沉醉东风】我与你送茶饭厨中有人,他把我厮禁持眼里无珍。我心慈,他心狠,全无些父子情分。则愿得铁锁沉枷早离身,我落一觉安眠睡稳。

【胡十八】恰过了六市,来到三门,揉开我这汪泪眼,打拍我这老精神,想着他行行不住叫声频。莫不是他错认?到今日忘魂,不由我嗔忿忿,不由我怒氲氲。

(俫云)那来的不是我罗李郎爷爷?待我叫他一声:罗李郎爷爷,你救我咱。(正末云)好奇怪,怎么又有人叫我?(唱)

【川拨棹】谁家的小魔军,两三番迤逗人?我这里扭项回身,吃我会抢问。你畅是不知个高低远近,向前向审问的真。

(俫云)罗李郎爷爷,你救我咱。(正末唱)

【七弟兄】我只道是甚人?原来是受春。你为何因?因甚的违条犯法遭推问?见他扑簌簌眼里揾啼痕,教我滴屑屑手脚难停稳。

【捣练子】兀的不惊了七魄,諕了三魂,(净云)老爹,快来救我。(正末云)怎么又是一个叫我。(看科)(唱)我则见汤哥儿吊得不沾尘。告哥哥说个缘因,怎生的惹祸根?

(张千云)这老子,他是你甚么亲眷?老无知,这里是甚么所在?(正末唱)

【梅花酒】这哥哥恁地狠,没些儿淹润,一刬地沙村,倒把人寻趁。(张千云)我打你这个老弟子孩儿。(做打科)(正末唱)软肋上粗棍子搠,面皮上大拳墩。(张千云)兀那老的,你和他甚么亲?他是你甚么人?(正末唱)又不是世故人,他是我小儿孙,(张千云)你可是他甚么人?(正末唱)我须是他老家尊。(张千云)元来你们一家儿都在这里?(正末唱)

【收江南】哥也,更怕我不因亲者强来亲,单饶了他两个与些金银。(张千云)我不敢要银子,你自家告相公去。(正末唱)哥哥是心直口快射粮军,哥哥是好人,我这里低腰曲脊进衙门。

(正末见官科,唱)

【干荷叶】老汉是愚民,特地来诉词因,(苏文顺云)那老的,那里人氏?(正末云)我听这官人声气,也是我陈州人。(唱)我可便家住在陈州郡。总饶你满园春,万花新,争如得见当乡人,(正末做认科)(苏文顺云)你敢认的我么?(正末唱)你畅好是安乐也苏文顺。

(苏文顺云)那壁敢是罗李郎哥哥么?哥哥,你在那里来?(相见科)(正末云)门外有个亲眷在那里吊着哩。(苏文顺云)张千,将那吊着的人与我放下来。(正末云)兄弟,我自己解去。(做解科,云)这壁有个亲眷,你进去拜他去。(净云)老爹,我那得亲眷来?(正末唱)

【沽美酒】拜了呵再不着榆木枷压项筋。粗铁锁束腰身,稳情取白马红缨彩色新。将你那破衣服重加整顿,施礼数叙寒温。

(正末引净入拜科)(苏文顺云)这拜的是谁?(正末唱)

【太平令】拜的你不须审问,(苏文顺云)哥哥,他是谁?(正末唱)他便是定奴的女婿郎君。您去了二十载不通音信,十八上才成秦晋。(苏文顺云)哥哥,你怎生匹配他两个来?(正末云)我也曾勘婚,过门,便就亲,结果了他夫妻和顺。

(净云)老爹,我拜的是谁?(正末云)是你丈人。(净云)是我丈人?我恰才在他门前作赘来。(孟仓士上,云)小官孟仓士是也。奉圣人的命,着小官代来降香。早到这相国寺前了。左右,接了马者。(见苏文顺科,云)哥哥,连日少会。(苏文顺云)兄弟,这里有个大恩人,你相见咱。(见正未科)(正末云)原来是兄弟孟仓士。(苏文顺云)门首怎生喧闹?(张千云)拿住一个偷马的贼,连银唾盂也追出来了。(苏文顺云)与我拿过来者。(见科)(正末云)兀的不是侯兴?这个不是定奴孩儿?(苏文顺见定奴、孟见净各悲科)(正末云)兄弟且休烦恼。(唱)

【川拨棹】那的是痛欢欣,去时节竹议沦,你两个苦志修文,温故知新。这的是显耀男儿气分,只愿你早成名天下闻。

(云)受春孩儿,过来见你老爷。(孟仓士云)这小的是谁?(正末唱)

【乱柳叶】这孩儿是你的亲孙,这官人是你的家尊,哎!你个定奴儿快疾将你爷来认。早是我希彪胡都喜。则管耻迷丢答都问。我须是匹配你的大媒人。(净云)今日俺亲爷见亲儿,亲儿见亲爷,怎不欢喜?老爹你过来。干你甚事?(推正末科)(旦儿云)今日亲爷见亲女,亲女见亲爷,怎不欢喜?老爹你过来。干你甚事?(推正末,做悲科,唱)

【水仙子】我好生的和劝到半时辰,亲的原来则是亲。亲儿亲女把亲爷认,中间里干闪下老业人,我死后做了个无主孤魂。他虽是生身父,我也有养育恩,二十年枉受辛勤。

(苏文顺云)兄弟,罗李郎哥哥有大恩于咱,他年老无儿,咱两家奉养到老。侯兴送法司问罪。天下喜事,无过父子团圆。杀羊造酒,做个庆喜筵席。(正末云)我此一来呵。(唱)

【收尾】到长安受尽多劳顿。业则为故人义分。你两个养儿女的都到了家,可惜我赶候兴的干折了本。

题目莽汤哥崄钉远乡牌

正名罗李郎大闹相国寺

杂剧·同乐院燕青博鱼

元代:李文蔚

楔子

(冲末扮宋江同外扮吴学究领偻儸上)(宋江诗云)幼小郓城为司吏,因杀阎婆遭迭配。宋江表字本公明,人号顺天呼保义。某姓宋名江,字公明,绰号顺天呼保义者也。曾为济州郓城县把笔悟史,因带酒杀了阎婆惜,一脚踢翻烛台,延烧了官房,被官军拿某到官,脊杖了六十,迭配江州牢城军营。因打梁山经过,遇着晁盖哥哥,打加枷锁,救谋上山,就让某第二把交椅坐了。不幸哥哥晁盖,三打祝家庄中箭身亡。众弟兄就推某为首,聚三十六大伙,七十二小伙,半垓来的小偻儸。某喜的是两个节令:清明三月三,重阳九月九。目今正是九月重阳节令,某放众头领下山,三十日假限,误了一日笞四十,误了二日杖八十,误了三日处斩。有燕青去了四十日,至今未回,误了某十日假限。常言道:"军令无私。"怎好饶免?小偻儸,蹅着山冈望着,若燕青来时,报复我知道。(偻儸云)理会的。(正末扮燕青上,云)嗨!早误了假限十日也。(唱)

【仙吕】【端正好】则我这白毡帽半抢风。则我这破搭搏,落可的权遮雨。谁曾住半霎儿程途!(云)报复去,道有燕青来了也。(偻儸云)诺,报的哥哥得知,有燕青来了也。(宋江云)着他过来!(偻儸云)着过去。(正末做见科,云)哥哥喏!(唱)我这里便爆雷也似喏罢抬着觑,(宋江怒科,云)燕青!你来了也。(正末唱)呀!则见我保、保、保义哥哥怒。(宋江云)燕青,你告了几时假限也?(正末云)哥哥与与您兄弟一个月假限。(宋江云)你去了几时?(正末云)我去了四十日。(宋江云)你误了我几日假限?(正末云)误了哥哥十日假限。(宋江云)你知道我的军令,误了我一日假限,该咱处?(正末云)笞四十。(宋江云)误了两日呢?(正末云)杖八十。(宋江云)误了三日呢?(正末云)处斩。(宋江云)你误了几日?(正末云)我误了哥哥十日假限。(宋江云)你误了十日假限,更待干罢!小偻儸,与我将燕青推出去,斩讫报来!(正末云)众弟兄每劝一劝儿波。(吴学究做跪下劝科,云)刀下留人!哥哥息怒,想燕青在于梁山泊上,也多有功来,怎生看俺众兄弟之面,饶过他这一次咱。(宋江云)众兄弟每请起。论法呵饶不过,看着众兄弟每的面皮,姑免他项上之罪,脊杖六十者!(吴学究云)燕青兄弟,军中事容不得情,你且受杖者。(偻儸做打科,云)四十!五十!六十!(宋江云)小偻儸!将燕青抢出去!自今日为始,再也不用他了也。(正末云)哥哥,打了您兄弟也罢,可怎生不用,就赶下山去?(偻儸做推出门科)(正末做没眼科,云)您兄弟每,可怎生不见您一个那?呀呀呀!坏了我这眼也。(偻儸云)可不早说。报的哥哥得知,燕青被打了六十,感了一口气,坏了眼也。(宋江云)学究兄弟,可惜一个好汉!小偻儸,将燕青与我扶上山来者!(偻儸云)理会的。(扶正末做见宋江科)(正末云)哥哥,坏了我这眼也。(宋江云)兄弟也,某一时间致怒打了你几下,不想坏了你这眼。众兄弟每,看我面皮,每人只一短金钗,与你下山去寻个良医。待医治的好了,你上山来,依旧用着你也。(正末云)索是谢了哥哥也。(唱)

【幺篇】罢波,我枉舍了火也似热热的一丹心,早没了我镜也似朗朗的双明目,可着谁养赡我这七尺之躯。想弟兄每虎据了山东路,则捻了个不出力的燕青去。(下)

(宋江云)燕青去了也。等他医得眼好了上山来。某依旧用他,亦未为迟。大小头领,听某将令!(诗云)从小校听咱分付,今夜个该谁巡捕?黑地里悄语低言,不要您头藏尾露。遇官军须当杀退。若经商便将拿住。但违了某家将令,斩首级决无轻恕!(同下)

第一折

(冲末扮燕大、搽旦扮王腊梅、外扮燕二同上)(燕大诗云)耕牛无宿料,仓鼠有余粮。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小可汴梁人氏,唤做燕和,嫡亲的三口儿家属。浑家王腊梅,元不是我自小里的儿女夫妻,他是我后娶的。兄弟是燕顺,生的须发蓬松,只因性子粗糙,众人起他一个混名,叫做卷毛虎。不知我这兄弟,为着那一件来,偏生两个眼里见不的我那嫂嫂。(燕二云)怎么我见不的那?(搽旦云)燕大,你这兄弟见我便是骂。我便歹杀者波,也是你哥哥的浑家,怎么这等轻薄!(燕二云)哥哥,俺是甚等样人家,着他辱门败户--顶着屎头巾走,你还不知道?(燕大云)兄弟也,我怎生顶着屎头巾走?(搽旦云)你哥哥更是鏖糟头。(燕二云)你道我打不的你么?(搽旦云)燕大!你看你兄弟打我哩。(燕大云)兄弟也,你休打你嫂嫂,打我波。(燕二云)罢、罢、罢,俺一搭里也难住,则今日辞别了哥哥,我离了家中,冻死、饿死再也不上你门来了。嫂嫂,好生侍奉哥哥,俺哥哥若有些好歹,我不道的轻饶素放了你也!(搽旦云)你要去自去,你哥哥才三岁儿哩。(燕二云)我出的这门来。燕顺也离了家中,可也耳根清净,则今日街市上投托几个相识朋友,走一遭去来。(下)(燕大云)我兄弟搬出去了。大嫂,你心中可快活了也。(搽旦云)燕大,你如今却要怎的?(燕大云)大嫂,明日是三月三清明节令,多将着些钱钞,咱要同乐院吃酒去来。(诗云)春天日正长,烂熳百花香。同乐院里吃酒去也,等人称赞我家里有这好娇娘。(下)(搽旦云)燕大去了也。我虽家嫁了这燕大,私下里和这杨衙内有些不伶俐的勾当。我着人寻他去了。这早晚怎生还不见回来?且磕些瓜子儿,等着他者。(净扮杨衙内上,诗云)花花太岁我为最,浪子丧门世无对。满城百姓尽闻名,唤做有权有势杨衙内。自空杨衙内的便是。我和这燕大的浑家王腊梅,有些不伶俐的勾当,争奈俺两个则是不能勾称心。如今他使人来寻我,不知有甚的说话,须索走一遭去。此间正是。不过便过去,我则在门首幺喝,他里头自有人出来。下次小的每,将那马与我拴的远着。(搽旦见科,云)这是衙内的声气,他来了也。待我唤他。衙内!你进屋里来。(杨衙内云)家里没人么?(搽旦云)没人在家,你进来。(杨衙内入门科,云)姐姐,想杀我也!你唤我来,有甚么勾当?(搽旦云)我虽然嫁了燕大,我真心儿只在你身上。明日是清明三月三,俺两口儿烧香去,在同乐院里吃酒。我在那里等,你疾些儿去,早些儿来。(杨衙内云)你明日和燕大在同乐院吃酒去?你先去便等我,我先去便等你,只不要哄我。(同下)(?
蟀绲晷《希?百般买卖都会做,及至做酒做了醋。算来福气不如人,只是守着本分做豆腐。自家店小二人的便是。俺这店里下着个瞎大汉,欠下房宿饭钱,一些没有,被大主人家怪我。今日唤他出来,我自有个处置。兀那没眼的大汉,店门首有你个乡亲唤你哩。(正末上,云)哥哥,你唤我做甚么那?(店小二云)门口有你个亲眷寻哩。(正末云)哥也,我那里得那亲眷来?你休斗我耍。(店小二云)兀的不在店门首?(做推科,云)你出去!我关上这门,冻杀饿杀,不干我事。(下)(正末云)好大雪也!哥哥开门波,再住一夜儿去。真个不开门那?这里也无人,自家燕青的便是。自从坏了我这双眼,下的山来到这店肆中安下,房宿饭钱都少下他的。那小二哥被大主人家埋怨,今日把我赶将出来。便好道"男儿不得便,刺头泥里陷",拚的长街市上盘街儿叫化去咱。(唱)

【大石调】【六国朝】我揣巴些残汤剩水,打叠起浪酒闲茶,我着些气呵暖我这冻拳头,再着些唾揩光我这冷鼻凹。瘦的来我这身子儿没个麻秸大,兀的不消磨了我剌绣的青黛和这朱砂。眼见的穷活路觅不出衣和饭,怕不道酷寒亭把我来冻饿杀。全不见那昏惨惨云遮了银汉,则听的淅零零雪糁琼沙,我、我、我待踮着个鞋底儿去拣那浅中行,先绰的这棒头来向深处插。

(带云)前街上讨不得一些儿,再往后巷里去。(唱)

【喜秋风】我与你便吖吖叫,我与你便磨磨擦。我为甚将这脚尖儿细细踏?我怕只怕这路儿有些步步滑。(带云)似我这模样,像个甚的?(唱)将那前街后巷我便如盘卦,刚才个渐渐里呵的我这手温和,可又早切切里冻的我这脚麻辣。

【归塞北】天那!您不肯道是相赍发,专与俺这穷汉做冤家。这雪呵,他如柳絮不添我身上絮,似梨花却变做了眼前花,则我这拄杖冻难拿。(带云)有那等人道:"兀的君子,那东京城里有的是买卖营生,你寻些做可不好那?"我道哥也,你岂知我无眼那?他便道:"寻你那无眼营生去做。"哥也,您那里知道咱。(唱)

【雁过南楼】我是一个混海龙摧鳞去甲,我是一只爬山虎也啰奈削爪敲牙。往常时我习武艺学兵法,到如今半筹也不纳,则我这拿云手怕不待寻觅那等瞎生涯。我能舞剑,偏不能疙蹅蹅敲象板;会轮枪,偏不会支楞楞拨琵琶,着甚度年华?

(杨衙内躧马领随从上,云)好大雪也!寻那王腊梅大姐去来。(做撞倒正末科)(正末做起笼住马科,云)爷须瞎,儿须不瞎!(杨衙内云)这厮无礼,他撞着我马头,倒把说话伤着我哩。(正末唱)

【六国朝】我不向梁山泊里东路,我则拖的你去开封府的南衙,你做甚委眼睁睁当翻了人?(带云)儿,我与你去来!(唱)我把手摩挲揪住马。(杨衙内云)放手!这厮你好大胆也,敢如此无理。(正末唱)又不是官街窄,怎故意的把人欺压。你有甚娘忙公事,莫不去云阳将赴法?我一只手把铜环来紧掿,那厮多应是两只脚把宝镫来牢蹅,(杨衙内云)我打这厮!(做打科)(正末唱)哎哟!那厮雨点也似马鞭子丢,不俫偏不的我风团般着这拄杖打。

(杨衙内云)这厮手脚倒也来的。我与他缠甚么?我自寻那王腊梅姐姐去,走、走、走!(下)(燕二冲上,云)弟兄每少罪,改日还席也。(正末揪住燕二科,云)好呵,清平世界,浪荡乾坤,你怎么当街里打人?(燕二云)呸!你看我那命波。兀那君子,我是个步行的人,打你的是个骑马的。(正末云)哥也,我须无眼那。(燕二云)住、住、住!君子,你这眼是从小里坏了的,可是半路里坏了的?(正末云)哥也,我这眼是半路里气坏了的。(燕二云)君子也,你倒有缘,我善会神针法灸。我医好你这眼。你意下如何?(正末云)若得如此,我感恩非浅。(燕二云)你跟的我铺儿里来。(做行科,云)这里便是。我开开这门。君子请稳便,等你这血气定了时,我与你下针咱。(正末唱)

【憨货郎】莫不是千化身观音菩萨,救了我这双无目沿街的叫化。他道是妙手通灵,圣心无假。哥也,多谢你个良医肯把金针下,我又没甚的米麦丝麻,哥也,你则可怜见我这穷汉瞎。

(燕二云)待我取出这金针来。君子坐正着,我下针也。我这针上至泥丸宫,下至涌泉穴、太阳穴,不敢下针。少阳穴下两针,咳嗽三里下两针。我取出这药来,是圣饼子用菩萨水调的。君子,张开了口吃这药。这一会儿针药相投了也,我起针波。吸气,吸气。君子,将你那手摩的热着,揉你那眼,我着你复旧如初也。(正末唱)

【归塞北】他把我眼角儿才针罢,则我这疮口儿未结痂。早将我两只手揉开了这一对眼,(带云)是好手段也!(唱)则当一枚外挑去了一重沙,恰便似日日退残霞。

(云)是谁医好我这眼来?(燕二云)是我医好了你的。(正末云)哥也,你请坐,你是我重生的父母,再养的爷娘,请受您兄弟八拜咱。(正末做拜科)(燕二做扯科,云)且住!我才医好了的眼,不争你拜下去,这血脉往上行,就也无效了。(正末云)恁的呵,等我跪一跪,权当作八拜。(燕二云)君子,你那里乡贯?姓甚名谁?(正末云)哥,您兄弟不是歹人。(燕二云)谁道你是歹人哩?(正末云)哥也,则我是宋江手下第十五个头领,浪子燕青。哥也,您兄弟不是歹人。(燕二云)你不是歹人,是贼的阿公哩!君子,你多大年纪也?(正末云)您兄弟二十五岁了。(燕二云)我痴长你两岁,我认义你做个兄弟,你意下如何?(正末云)哥哥不弃嫌呵,情愿与哥哥做个兄弟。(燕二云)我听的说,宋江哥哥手下三十六个头领,多有本事。你试说一遍咱。(正末云)我在梁山上,多曾与宋头领出气力来。(唱)

【初问口】俺也曾那草坡前把滥官拿,则俺那梁山泊上宋江,须不比那帮源洞里的方腊。你将我这蝼蚁残生厮救拔,我把哥哥那山海也似恩临厮报答。从今日拜辞了主人家,绰着这过眼齐眉的枣子棍,依旧到杀人放火蓼儿洼,须认的俺狠那吒。

(云)哥也,您兄弟有句话,可是敢问哥哥么?适才大雪里打我的那厮,是甚么人?(燕二云)兄弟,休要大惊小怪的,则他便是杨衙内,是个有权有势的人,打死人如同那房檐上揭一块瓦相似。你和他打了这一操,他如今不来寻你,就是你的造化了。(正末云)哥也,你说那里话!(唱)

【尾声】你道是他打了我呵似房檐上揭瓦,不信道我打了他呵就着我这脖项上披枷。调动我这莽拳头,拓动我这长捎靶,我向那前街后巷便去爪寻他。(带云)若见了他呵,(唱)我一只手揪住那厮黄头发,一只手把腰脚牢掐,我可敢滴溜扑活撺那厮在马直下。(下)

(燕二云)兄弟去了也。我也收拾些盘缠,上梁山见宋江哥哥,走一遭去来。(下)


第二折

(净扮店小二上,诗云)隔壁三家醉,开埕十里香。可知多主顾,称咱活杜康。自家是这同乐院前卖酒的。我烧的这镟锅儿热,看有甚么人来(燕大同搽旦上)(燕大云)自家燕大的便是。浑家王腊梅。今日是三月三清明节令,那同乐院前游春的王孙士女,好不华盛,我与大嫂也去赏玩一赏玩。可早来到了也。(做见店小二科,云)卖酒的,有干净阁子儿么?(店小二云)官人、嫂子请坐,这间阁子干净。(燕大云)大嫂,俺在这间阁子里坐。卖酒的,打二百钱酒来。(店小二云)有有有,酒在此。(搽旦云)燕大,这同乐院是好景致也。酒便有了,可没些肴馔,这寡酒如何吃的?你出门去寻些时新的果品,各色的鲜味来,等我宽心的吃几杯儿,可不好那?(燕大云)大嫂,你说的是。你则在这阁子里坐,我买案酒去也。(正末挑鱼提上,云)这里也无人。自家燕青的便是。自从医好了我这眼,问人借了些小本钱,贩买了些鲜鱼。时遇着三月三清明佳节,到同乐院里博鱼去咱。(唱)

【仙吕】【点绛唇】刚留的我这没影孤身,借人资本,为营运。避不得艰辛,则要这两家"衣食"准。

【混江龙】可怜咱十分贫窘,恰才那打鱼人赊与俺这卖鱼人。凭着我六文家铜馒,博的是这三尺金鳞。鱼也你在荷叶盘中犹跌尾,怎不想桃花浪里一翻身。我去那新红盒子内,拿着这常占胜,不占输,只愁富,不愁穷,明丢丢的几个头钱问。钱那!若是告一场响豁,便是我半路里落的这殷勤。

(叫科,云)博鱼!博鱼!(燕大云)一尾好鲜鱼。你这鱼是卖的,可是博的?(正末云)这于也博,也卖。(燕大云)这尾鱼重多少斤两?要多少钱钞?你则实说咱。(正末唱)

【那吒令】这鱼呵,重七斤八斤,你若是博呵,要五纯六纯,着小人呵,也觅一文半文。(带云)主人家有么?(唱)快与我抹下浅盆,磨下刀刃你看我雪片也似批鳞。

(燕大云)将头钱来,我和你博这尾鱼咱。(正末云)哥也,你真个要博鱼呵,(唱)

【金盏儿】比及问五陵人,先顶礼二郎神,哥也,你便博一千博,我这胳膊也无些儿困。我将那竹根的绳拂子绰了这地皮尘,(云)哥也,老实的博。(燕大云)我只是博耍子,有甚么老实不老实?(正末唱)不要你蹲着腰虚土里纵,叠着指漫砖上墩;则要你平着身往下撇,不要你探着手可便往前分。

(燕大云)你拿头钱来我看咱。(正末云)这个是头钱。(燕大云)这钱昏,字镘不好。(正末云)哥也,这钱不昏,你则睁眼儿看者。(唱)

【油葫芦】则这新染来的头钱不甚昏,可不算选的准,手心里明明白白摆定一文文。(燕大做博科,云)我博了六个镘儿,我赢了也。(正末唱)呀呀呀,我则见五个镘儿乞丢磕塔稳,更和一个字儿急留骨碌滚。唬的我咬定下唇,掐定指纹,又被这个不防头爱撇的砖儿稳,可是他便一博六浑纯。

(燕大云)我赢了也。大嫂,我赢的一尾好鲜鱼,你看(搽旦云)是一尾好鲜鱼也。(正末跪科,云)哥也,鱼便与哥哥,则可怜我这本钱是别人的,可怎生借这尾鱼出去,赢了呵,我就拿来还你。(燕大云)大嫂,你听的他说么?他这尾鱼是借的本钱。他问俺借这鱼去与人博,若他赢了时,就来还我也。(搽旦云)燕大,说那里话?快将这尾鱼煎一半儿,煮一半儿,留着一半儿将的家去,我要吃哩。(燕大云)大嫂,你则依着我,将来借与他罢。(搽旦云)这尾鱼是你赢的,又不是偷他的,抢他的,又不是白要他的。好汉识好汉,输也输了,又来借!我不还他,不还他!(燕大云)这鱼我要还你,争奈俺大嫂不肯哩。(正末唱)

【醉中天】这君子心儿顺,那妮子意儿嗔。(带云)我着几句言语奖奉他咱。嫂嫂,(唱)你是那南海南观音的第一尊,(搽旦云)他糖食我,说我是"南海南观音第一尊"。我比观音,则少个净瓶儿。饶你明说到夜,夜说到明,我不还你。则是不还你!(正末唱)怎将俺这小本经纪来掯。(搽旦云)燕大,你依着我,半这尾鱼煎一半儿,煮一半儿,留一半儿将的家去。(正末云)他待煎一半,煮一半儿,留一半儿将的家去。(唱)可不道这姐姐今年个断荤。休将那精神来使尽,(带云)常言道"十分惺惺使五分"。(唱)可不道留一分与您儿孙。

(燕大云)大嫂,将来还他。艰难的人,可怜见他无本钱也。(搽旦云)我本待不还他来,罢罢罢,看你的面上,还了他罢。(燕大云)还你这尾鱼,你将的去。(正末云)多谢了,哥哥!(正末挑担儿走科)(杨衙内冲上,云)我被那恶兄弟每抵死的留着吃酒,可不辜负了王大姐?这早晚等我许多时也。(做撞正末科,云)这个村弟子孩儿无礼,怎么敢撞着我?咄!你是甚么人?(正末云)小人是个做买卖的人。(杨衙内云)你既是做买卖的,将那担子挑过一边,你怎生拦着这路?(做踢倒担子科,云)怎么见我来也不躲开?(正末唱)

【醉扶归】我妆一个喜脸儿将他来揾,他将那恶性儿把咱哏,(杨衙内云)把这两个筐子要做甚么?左右,与我踹碎了!(正末唱)呀呀呀,他把我个竹眼笼的球楼蹬折了四五根。(杨衙内云)连这条扁担也屈折了罢!(正末唱)把我这一条黄桑担生蹅损,(杨衙内云)那持鱼的盆子,也拿来摔碎了!(正末唱)把我这一个设口样囫囵的浅盆,(云)这是借来的波,爷饶了我罢!(唱)可早是打一条通长璺。

(杨衙内云)这厮敢这等无礼!想是不曾闻我的名儿。且饶了你个弟子孩儿,快去!我要同乐院里寻那王腊梅去也。(正末见店小二科,云)小二哥,我将这担儿寄在这里。敢问适才来的这是甚么人!(店小二云)你还不懂的?则他便是杨衙内(正末云)哦,原来大雪里打我的,正是这厮!(唱)

【后庭花】难道我不亲呵认是亲,既知恩不报恩,调动我这三尺拦天臂,拏起一千条歹斗筋。谁着你恼了我恶魔神,试尝咱这精拳一顿。我割舍的发会村,怒吽吽使会狠,便做道佛世尊,这回家也怎地忍。

【金盏儿】我这里抢起折支巾,拽起夜叉裙,(杨衙内做见搽旦科,云)姐姐休怪,我来迟了也。(正末做扳杨衙内科,云)哥也,唱着喏去!(做打杨衙内科)(杨衙内打筋斗科)(正末唱)拳着处早可扑的精砖上盹。(燕大云)你打死他了也。(正末云)哥,你休怕者。(唱)看那厮眼朦胧正着昏,我将这大拇指去那厮人中里掐。(带云)主人家有水将的些来。(唱)新汲水那厮面皮上喷。(杨衙内做叹气科)(正末云)哥也,他不死哩。(唱)那厮热拖拖的才出气,(杨衙内舒身科)(燕大云)他早翻过身哩。(正末云)他怎么肯死?(唱)那厮他跌躞躞的恰还魂。

(杨衙内做嘴脸调旦科)(正末云)待我再打这厮。(杨衙内做怕、打哨子下)(燕大云)我倒看不出你这个博鱼的,有恁般好手脚,倒不如只打拳去。我问你,委实是那里人氏?姓甚名谁?(正末云)我三更不改名,四更不改姓。哥,我实对你说,我须不是歹人。(燕大云)你不是歹人,可是甚人?(正末云)则我是宋江手下第十五个头领,浪子燕青的便是。(燕大云)壮士,你姓燕,我也姓燕。你多大年纪了?(正末云)我今年二十五岁也。(燕大云)不是我要便宜,我可三十五岁。你肯与我做个兄弟么?(正末云)若不弃嫌呵,愿与哥哥做个兄弟。(燕大云)好、好、好!大嫂,与兄弟厮见咱。(搽旦云)这几年我不曾见你说有甚么兄弟,今日可可的就认的是你兄弟,着我与他相见。我怕见生人,羞答答的。(做见科)(正末拜科,云)嫂嫂,恕生面少拜识。(搽旦云)呸!两个眼恰似贼一般的。(燕大云)大嫂,你好歹嘴也。(正末云)哥也,你兄弟有一句话,敢说么?(燕大云)兄弟,你有甚么话?你说。(正末云)敢问哥哥,这嫂嫂敢不和哥哥是儿女夫妻么?(燕大云)兄弟,你好眼毒也。你怎生便认的出来?(正末唱)

【赚煞尾】你看这鬏髻上扭的出那棘针油,面皮上刮的下那桃花粉,只这两棒儿管做了你个哥哥的祸根。穿着些素淡衣服越风韵,兀的不是天生成玉软香温。我见他扭回身,抖擞下精神,则被他那眼角眉尖断送了春。(正末做打耳喑科,云)哥也,可是这般。(燕大云)我知道了也。(正末唱)我恰才舌贴着你那耳轮,敢可也一言难尽,哎,哥也你是个好男儿休戴着这一顶屎头巾。(下)

(燕大云)大嫂,天色将晚也,俺和你回家去来。(同下)


第三折

(搽旦上,云)自家同乐院里见了衙内,又不曾说的一句梯气话;回到家中,我心里则自想着。今日是八月十五日中秋节令,我才和燕大、燕青在前厅上饮酒玩月。我将那酒冷一钟、热一钟、冷一碗、热一碗,灌的他两个烂醉。我如今打发他在房中都歇息去了。可是为何?我心中不待与他吃酒,我则想着衙内。我藏下些好案酒果品,只等衙内到来,我和他悄悄的自到后花园吃几杯儿。我已多时着人叫他去了,这早晚敢待来也。(杨衙内上,云)自家杨衙内的便是。自从王大姐相约,我在同乐院里着那个人打了我一顿,我再也不曾见他,不知那厮是甚么人。如今王大姐着人来寻找,相约晚间在他家说话,须索走一遭去。(做见搽旦科,云)大姐,你可记的,当日同乐院前那汉子是甚么人?险些儿被他打死我也。如今你家燕大在那里?(搽旦云)衙内,燕大醉了,我打发他在房中睡哩。你进家里来。(杨衙内云)我单为你,着那厮打了这一顿,你又叫我怎的?(搽旦云)这也是你自家的悔气,着那厮打了,我好不心疼哩!我如今整备下好酒好食,与你到后花园亭子上吃几杯酒,一来就与你陪话,二来和你取一回快乐。(杨衙内云)你那里是我姐姐,就是我的娘哩!你只不要耍我。(搽旦云)我怎么耍你?我和你吃酒去来。(杨衙内云)去、去、去!(同下)(正末拿席上,云)自从来到哥哥家中,可早半年光景也。时遇八月十五日中秋节令,我和俺哥哥,前厅上多饮了几杯酒,觉的身上烦热。我到那后花园亭子上,乘凉去咱。(唱)

【中吕】【粉蝶儿】鼓打初更,是谁人推出这一轮明镜,原来是配金乌那兔魄东生。这早晚玉绳高,银河浅,恰正是夜阑人静。端的这月白风清。我则见滴溜溜倒垂着斗柄。

【叫声】我恰才便横饮到两三巡,灌得我来酩酊、酩酊,犹未醒,(带云)怪道我这脚趔趄站不定呵,(唱)原来那一盏盏都是瓮头甭。

(带云)来到这月台上,将席子展开,待我睡一觉咱。(唱)

【醉春风】我铺的这艾呀纹藤席净。掇过这桃花瓣石枕冷,醉魂儿偏喜月波凉,就这搭儿里挺挺。满鼻凹清风,拍胸膛爽气,落的这彻骨毛索性。(带云)我是听这上衙更鼓咱。(做打二鼓科)(唱)

【倘秀才】鼓打到一更也那二更,犬吠到三声也那四声。(搽旦同杨衙内上,搽旦云)衙内,咱两个往那黑地里走,休往月亮处,着人瞧见,要说短说长的。咱两个打着个暗号:赤、赤、赤!(杨衙内搽旦做跳过正末身科)(正末唱)我这里呵欠罢翻身打个呓挣,(搽旦云)赤、赤、赤!(杨衙内云)赤、赤、赤!(正末唱)蓦见那女娉婷引着个后生。

(搽旦叉杨衙内行科,云)赤、赤、赤!(正末唱)

【叫声】眼见的八九分是奸情,是谁家鬼精、鬼精,做出这乔行径?(搽旦云)穿的那衣服,拖天扫地的,一脚踹着,不险些儿绊倒了?捋起衣服来,走、走,赤、赤、赤!(杨衙内云)赤、赤、赤!(正末唱)怎知道黑影里偏撞着俺这泼燕青。

【滚绣球】俺这里将怪眼睁,(搽旦云)把脚抬的轻着些儿,不要走的响了着人听见,又捏舌也。(正末唱)他那里抬的脚步儿轻,他若是但回身,我在这背阴中掩映。(杨衙内扯搽旦科)(搽旦云)折了你那手爪子,走便走,这么扯扯拽拽的做甚么?(正末唱)则见他厮扯拽悄地前行。(杨衙内云)赤赤赤、(搽旦云)赤赤赤、(正末唱)那厮赤的唤了一声,那妮子赤的应了一声。早是这吃敲才胆硬,(搽旦云)咱来到这亭子上也,推开这门进来了。关上门,打开吊窗,把这芭蕉扇合着这酒,把这梨花样磁钵遮着暗灯。但有人说,你就打吊窗里跳出去,怕做甚么?咱两个自在吃几钟儿。(杨衙内云)好,好,我和你吃的醉了,方才有兴。(正末云)这厮亭子上去了也。(唱)我见他笑吟吟的推入门木呈,比及我唾润开窗纸偷晴觑,他也可背靠定球楼侧耳听,(搽旦云)我这般赤心的待你,只怕你忘了我好处,我要你说个誓来。(杨衙内云)我若负了你的心呵,灯草打折脚古拐,现报在你眼里。(正末唱)他说甚么海誓也山盟。

(搽旦云)你再吃一钟,我也吃一钟。(正末云)这事不中,唤俺哥哥去来。(做唤燕大科,云)哥哥,你出来!(燕大上,云)兄弟,深更半夜,你唤我做甚么?(正末云)哥哥,俺嫂嫂有奸夫也。(燕大云)兄弟,你嫂嫂不是这般人。有奸夫?在那里?(正末云)在后花园亭子上,正在那里吃酒哩。咱和你拿去来!(燕大云)兄弟,拿他做甚么?他吃了酒,好歹去也。(正末云)我蹅开这门咱。(正末做蹅开门科)(燕大云)快拿住奸夫!(杨衙内做慌科,云)有人来了!我打这吊窗里跳出去,走走走、(下)(正末云)嗨!这厮可走了也。(燕大云)好!走了倒是场干净。你这贱人,我且问你,怎生与奸夫在这里吃酒?(搽旦云)奸夫在那里?姓张姓李?姓赵姓王?可是长也矮?瘦也胖?被你拿住了来?天气暄热,我来这里歇凉,那里讨的奸夫来?常言道:"捉贼见赃,捉奸见双。"燕大,你既要拿奸,如今还我奸夫来便罢;若没奸夫,怎把这样好小事赃诬着我?我是个拳头上站的人,胳膊上走的马,不带头巾男子汉,丁丁当当响的老婆。燕大,我与你要见一个明白!(正末唱)

【幺篇】你这个养汉精,假撇清。你道是没奸夫抵死来瞒定,恰才个谁推开这半破窗棂?(搽旦云)我支开亮窗,这里趁风歇凉来。(正末唱)谁揉的你这鬓角儿松?(搽旦云)我恰才呼猫,是花枝儿抓着来。(正末唱)谁捏的你这腮斗的儿青?(搽旦云)我恰才睡着了,是鬼捏青来。(正末唱)可也不须你折证,见放着一个不语先生。谁着这芭蕉叶纸扇翻合着酒?谁着这花梨花样磁钵倒暗着灯?这公事要辩个分明。(正末云)哥也,这等妇人要做甚么?与我杀了者。(燕大云)兄弟,我便要杀他,也没有刀那。(正末拔刀科,云)兀的不是刀?(燕大做杀搽旦科)(搽旦云)我那亲哥哥,如今天气热,你便杀了我,到那寒冬腊月里害脚冷,谁与你焐脚?(燕大云)兄弟,不争我杀坏了他,谁与我焐脚?我委实下不的手。(正末云)哥也,你杀不的,我替你杀。(搽旦叫科,云)有杀人贼也!(杨衙内领随从冲上,云)这厮无故杀人,令人!与我拿住这两个杀人的,都下在死囚牢里去者!(随从做拿住正末、燕大科)(搽旦云)好也,好也!如今都绑下在死囚牢里去了,看你可有本事再来杀我!(燕大云)兄弟也,似此可怎了!(正末云)哥,我恰才不说来,(唱)

【煞尾】则你个纸做的瓶儿怎拔干的井,蜡打的锹儿怎撅的坑?你道他有体态,有聪明,知你的意,会你的情,有他时春自生,没他时坐不宁。怎知他欠本分,少至诚,忒淫滥苏小卿,不值钱王桂英。拿住奸夫你又杀不成,倒被他拖入囚牢死狗似撑。也不是我病僧劝患僧,有一日押向云阳市上行,只等的高叫开刀和那声,方才道悔不当初你可便恁时节省。(同燕大下)

(杨衙内云)大姐,你方才放心了,把这两个放在牢中牢死了,俺两个做了永远夫妻,可不快活也!(搽旦云)衙内,只等结果了他,咱就没人管的着了。恁着我这一片好心,天也与俺这条儿糖吃。(同下)


第四折

(燕仁上,云)自家燕顺便是。自与燕青分别后,到于梁山泊上,投见宋江哥哥,就收留了我做个头领。听知的俺哥哥燕和,落在那妇人彀中,连兄弟燕青也着绊了。我问宋江哥哥,告了一个月假限,背着一包袱金珠宝贝,救两个兄弟走一遭去来。(诗云)拜辞了宋江哥哥,不辞惮碌碌波波。为兄弟忘生舍死,早救出地网天罗。(下)(杨衙内上,云),谁想燕大下在牢中,他两上动了牢走了,更待干罢!我领着众弓兵,不问那里赶将去。(下)(正末拿枷,燕大背衣服同上)(燕大云)兄弟,这早晚往那里去好?(正末云)哥哥,走、走、走!(唱)

【双调】【新水令】正风清月郎碧天高,(带云)好怪那!(唱)可怎生打独磨觅不着官道?(燕大云)兄弟,若有人追来时,我可躲在那里?(正末唱)你去那大北坡踉跄走,(燕大云)兄弟你呢?(正末唱)咱则去那小道儿上隔斜抄。行不到半里其高,则听的脑背后喊声闹。

(燕大云)兄弟,背后有人追来了。这早晚黑洞洞的,可往那里躲去!(正末云)哥也,我支分与你躲那厮咱。(唱)

【沉醉东风】你去这白革坡潜踪蹑脚,(燕大云)兄弟也,你呢?(正末唱)我在这黄叶林屈脊低腰。我曲躬躬的向地皮上伏,立钦钦的把松枝来靠,直挺挺按定枷稍。我这里听沉了我时静悄悄,我则见火把和那灯笼可都去了。

(云)哥也,你则在这里,我迎的那厮每去咱。(燕大云)兄弟,我则在这里等着你也。(正末下)(杨衙内同搽旦引弓兵上)(搽旦云)衙内,兀的不是燕大?(杨衙内云)正是燕大,拿绳子来绑了他。(绑科,云)把这厮绑在这里。还有一个哩,咱寻那个去来!(同搽旦下)(燕大云)天那!着谁人救我也。(正末再上科)(燕大云)兄弟!被奸夫淫妇将我绑在这里,你救我咱。(正末唱)

【搅筝琶】急的我心儿跳,好似热油浇。为甚么乾支剌吐着舌头,呆不腾瞪着眼脑?鼻凹里冷气出,咽喉内热涎潮,元来是一缕麻绦,谁把个活套头将他拴住了?(带云)我若来的迟呵,(唱)争些儿一命难逃。(燕大云)兄弟,我被那奸夫淫妇,险些儿断送了也。(正末云)哥也,我和你赶那厮去来。(同下)(燕二上,云)我趁着这月色微明,连夜趱到汴梁,救拔我那燕青兄弟去也。(正末上,做撞见科)(喝云)咄!那里来的是甚么人?(燕二云)你说你是那个?(正末云)则我梁山泊好汉,燕青的便是。(燕二云)兄弟,我便是卷毛虎燕顺。(燕大云)喏,报、报、报!(燕二云)怎的?(燕大云)元来是我兄弟燕二,大家耍一会。(正末唱)

【乔木查】俺撩开衣,拽起脚,刚转过这林薄。只听的可磕擦闪出个人来到,元来是俺哥哥厮撞着。(云)哥哥,我问你,黑夜里到那里去?(燕二云)兄弟,我如今也在梁山泊上,做个头领了。闻知你和大哥被杨衙内拿下死囚牢里,只在早晚要杀坏你两个,因此上告了一个月假限,特来救你。(正末唱)

【甜水令】我则道你法灸神针,周流湖海,发卖医药,元来你也要弄俺这家刀。可怎生在旷野荒郊,月黑时光,风高天道,独自个背着衣包。

(燕二云)我这包裹里都是些金珠宝贝,要将来上下使用,救拔你两个的。(正末唱)

【折桂令】我有甚犯法违条,只为那淫妇奸夫,险送了你个共乳同胞。你待要使用金银,打通关节,救拔囚牢,则俺燕青呵,须不是鹰心雁爪,早跳出虎穴狼巢。(燕二云)且喜兄弟今日逍遥无事了也。(正末唱)你说甚无事逍遥,争知我怒气难消。我若不杀的这两个无徒也,怎显的我半世英豪!

(杨衙内同搽旦引弓兵上,云)黑洞洞的,不知那个死囚那里躲了?大姐,我们且结果了那个绑的去,与你拔了这眼中的钉子哩。(正末喝云)兀的不是奸夫淫妇?你往那里走?(做拿住科)(众弓兵云)不好了,我每走了罢!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下)(杨衙内云)我要拿他,倒被他拿了我也。(搽旦云)元来是我两个叔叔,我道你是好人那。(正末云)将这两个贼男女,都执缚定了,押回山寨,见我宋江哥哥去来。(唱)

【离亭宴歇指煞】半合儿歇息在牛王庙,一直的走到梁山泊。若见俺公明太保,还了俺这石榴色茜红巾,柳叶砌乌油甲,荷叶样烟毡帽,百炼钢打就的长朴刀,五色绒刺下的香绵袄。(带云)便是俺大哥也,(唱)一齐的去那皖子城中送老,上稍里不眠花,下场头少不的落一会草。

(宋江领偻儸冲上,云)某乃宋江是也。今有兄弟燕青着绊,有燕顺告假救他去了。某如今亲领一枝军马,接应燕青去来。(做见科)(宋江云)宋青兄弟,这桩事我遣神行太保戴宗打探明白,早已知道也。小偻儸,将这奸夫淫妇,与我绳缠索绑拿上山去,缚在花标树上,杀坏了者!一面敲牛宰马,杀羊造酒,做一个庆喜的筵席。(词云)则俺三十六勇耀罡星,一个个正直公平。为燕大主家不正,亲兄弟赶离家庭。杨衙内败坏风俗,共淫妇暗约偷情。将二人分尸断首,梁山上号令施行。这的是与民除害,不枉了浪子燕青。

题目梁山泊宋江将令

正名同乐院燕青博鱼

【越调】柳营曲 范蠡

元代:未知作者

一叶舟,五湖游,闹垓垓不如归去休。红蓼滩头,白鹭沙鸥,正值着明月洞
庭秋。进西施一捻风流,起吴越两处冤仇。趁西风闲袖手,重整理钓鱼钩。看,
一江春水向东流。 子陵
  达圣颜,布衣间,中兴暗宣三四番。列在朝班,故友相看,他道是名利不如
闲。
  脱乌靴弃却罗衤阑,披羊裘执定纶竿。钓苍烟七里滩,耕白云富春山。强如
宰相五更寒。 李白
  捧砚底娇,脱靴的焦,调羹的帝王空懊恼。玉带金貂,宫锦仙袍,常则是春
色宴蟠桃。赫蛮书醉墨云飘,秦楼月诗酒风骚。鲍参军般俊逸,庾开府似清高,
沉醉也,把明月水中捞。 风月担
  倚仗他性儿谦,鲍儿甜,曲弓弓半弯罗袜纤。统镘情タ,爱钱娘严,少不得
即里渐里病厌厌。后来肉膘胶大虫翼难粘,葛钩子野味儿难签。火烧残桑木剑,
水湿破纸糊欠,自砍得风月担儿尖。
  驼汉精,陷人坑,纸汤瓶撞着空藏瓶。可怜苏卿,不识双生,把泰行山错认
做豫章城。
  谎郎君引着火穷兵,呆贱人劫着空营。达达搜无四两,罟罟翅赤零丁,舍性
命将风月担儿争。
  李亚仙,郑元和,风流的古今谁似他?相会情多,一见脾和,却撞着个能狡
狯的母阎罗。倒施计搬尽他家火,后来卑田院乞化为活。舆车前唱挽歌,冻的来
打孩歌,再谁将风月担儿拖!
  花月妆,绮罗香,思量到头都是谎。多病襄王,窈窕情娘,如今烟水两茫茫。
  分飞了锦帐鸾凰,拆散了金殿鸳鸯。不是咱情分寡,说着他说儿长,我磨擦
的条风月担儿光。
  花共酒,几时休?惜花人近新来权袖手。舞态歌喉,燕侣莺俦,我无语懒凝
眸。
  勤儿每正鼓脑争头,头喧呼谢馆秦楼。保儿心雄纠纠,撅丁脸冷掐飕,且将
我这风月担儿收。
  沉默默,冷丁丁,绿豆石磨儿不甚轻。自己曾评,秤儿上曾称,端的一分钞
一分情。丽春园惯战的双生,豫章城豹子苏卿。新油来的红闷棍,恰掘下的陷人
坑,谁将这风月担儿争?
  桃脸艳,柳腰纤,窄弓弓半弯罗袜尖。眼角眉尖,意顺情タ,且是可意娘鲍
儿甜。虚飘飘胡厮揪ㄎ,实丕丕响钞精蟾。罢字儿心上有,嫁字儿口头占,再
谁将风月担儿拈? 题章宗出猎
  白海青,皂笼鹰,鸦鹘兔鹘相间行。细犬金铃,白马红缨,前后御林兵。喊
嘶嘶飞战马蹄轻,雄纠纠御驾亲征。厮琅琅环辔响,吉丁铛镫敲鸣,呀剌剌齐和
凯歌行。
  红锦衣,皂雕旗,银盘也似脸儿打着练捶。鹰犬相随,鞍马如飞,排列的雁
行齐。围子首凤翅金盔,御林军箭插金钅比。剔溜秃鲁说体例,亦溜兀剌笑微微,
呀剌剌齐和凯歌回。 晋王出寨
  打着一面云月旗,厌的转山坡。立唐朝功劳全是我。他铁马金戈,打着骆驼,
一火闹和朵。众儿郎五百余多,簇捧着个酒沙陀。众番官齐打手,众侍女捧金
波,呀剌剌齐和〔太平歌〕。
  他为我,我因他,不图志诚图甚么?陪酒陪歌,受诨承科,引的人似风魔。
好姻缘不肯成合,业身已合受耽阁。别人家取快活,望夫石我如何?好也,真
个负心呵!
  鸳帐里,梦初回,见狞神几尊恶像仪。手执金槌,鬼使跟随,打着面独脚皂
纛旗。犯由牌写得精细,疋先里拿下王魁。省会了陈殿直,李勉那厮也听者,奉
帝敕来斩你火负心贼!
  便做道负桂英,直恁么海神灵,想当初嫁冯魁也曾不志诚。天地行言诚,海
誓山盟,可怎先走到豫章城?做的来失尽人情,画船儿干撇下双生。果然是有报
应,端的有灵神,疋头里先剐了哏苏卿。
  小敲才恰做人,没拘束便胡行,东堂老劝着全不听。信人般弄,家私儿掀腾,
便似火上弄冬凌。都不到半载期程,担荆筐卖菜为生。逐朝忍冻饿,每日在破窑
中。再不见胡子传、柳隆卿。
  有钱时唤小哥,无钱也失人情,好家私伴着些歹后生。卖弄他聪明,一哄的
胡行,踢气<毛求>养鹌鹑。解库中不想管生,包服内响钞精钞。但行处十数个,
花街里做郎君,则由他胡子传、柳隆卿。
  暮雨收,楚天秋,看夕阳古冢堤畔头。伴哥又ㄐ搜,待打王留,扯碎布留。
沤麻坑斗摸泥鳅,见棠梨棒打鞭。偷甜瓜香喷喷,折酸枣醋留留,牧童儿归去
倒骑牛。
赏析 注释 译文

折桂令·过多景楼

元代:周文质

滔滔春水东流。天阔云闲,树渺禽幽。山远横眉,波平消雪,月缺沉钩。桃蕊红妆渡口,梨花白点江头。何处离愁?人别层楼,我宿孤舟。
春天 , 写景 , 思念
赏析 注释 译文

水仙子·渡瓜洲

元代:赵善庆

渚莲花脱锦衣收,风蓼青雕红穗秋,堤柳绿减长条瘦。系行人来去愁,别离情今古悠悠。南徐城下,西津渡口,北固山头。
秋天 , 写水 , 抒情 , 愁绪
赏析 注释 译文

折桂令·荆溪即事

元代:乔吉

问荆溪溪上人家,为甚人家,不种梅花?老树支门,荒蒲绕岸,苦竹圈笆。寺无僧狐狸样瓦,官无事乌鼠当衙。白水黄沙,倚遍栏干,数尽啼鸦。
同情 , 农民 , 揭露 , 社会 , 愤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