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

当代:郑愁予



偃卧在群草与众花之间
浮著慵困的红点而流著年轻的绿
像是流过几万里,流过几千个世纪
在我忧郁的眼神最适宜停落的线上
像一道放倒的篱笆
像采带束著我小园底腰

当我散步,你接引我底影子如长廊
当我小寐,你是我梦的路
梦见古老年代的寒冷,与远山的阻梗
梦见女郎偎著小羊,草原有雪花飘过
而且,那时,我是一只布谷
梦见春天不来,我久久没有话说

殒石

当代:郑愁予



小小的殒石是来自天上,罗列在故乡的河边
像植物的根子一样,使绿色的叶与白色的花
使这些欣荣的童话茂长,让孩子们采摘
这些稀有的宇宙的客人们
在河边拘谨地坐著,冷冷地谈著往事
轻轻地潮汐拍击,拍击
当薄雾垂缦,低霭铺锦
偎依水草的殒石们乃有了短短的睡眠

自然,我常走过,而且常常停留
窃听一些我忘了的童年,而且回忆那些沉默
那蓝色天原尽头,一间小小的茅屋
记得那母亲唤我的窗外
那太空的黑与冷以及回声的清晰与辽阔

垂直的泥土上---在登山技术队中

当代:郑愁予



背著海驰车
朝阳在公路上滚来
路树驼著路树直高到远方去
在东的几乎是明天的那边
我们将翻犁垂直的泥土
将像云雀那麽生活在风上
多彩的我们一如虹的家族
在雨後群现 却列队隐於谷中

我们立於冰冷的壁上
让胸像一样的胸任云撞击
在高得几乎是家乡的那边
挂好我们锚桩的秋千 然後攀缘 
热情果常将我们的唇碰红

眸与星子已如斯临近
啊啊少年 纵让星芒刺伤也是好的

但假期已在垂直的土上熟了
当图腾里的亘古已遭冰斧解冻
星与眸子也以端详告别
在海水与海水之间
我们乃如朝阳升出
而光和热的我们是另一种海
将使空洞的尘寰……潮满……

岛谷

当代:郑愁予



众溪是海洋的手指
索水源於大山……
这里是最细的一流
很清,很浅,很活泼与爱唱歌

山崖高得难以仰望
植物们静静地倒挂
中午的阳光一丝丝的透入
远处以云灌溉的森林
沉沉底如含一份洪荒的雨量

荫影像掩饰一个缺陷
把我们驻扎著文明的帐蓬掩蔽

海湾

当代:郑愁予



瀚漠与奔云的混血儿悄布於我底窗下
这泼野的姑娘已礼貌地按下了裙子
可为啥不抬起你底脸
你爱春日的小瞌睡?
你不知岩石是调情的手
正微微掀你裙角的彩绮!

小小的岛

当代:郑愁予



你住的小小的岛我正思念
那儿属於热带,属於青青的国度
浅沙上,老是栖息著五色的鱼群
小鸟跳响在枝上,如琴键的起落

那儿的山崖都爱凝望,披垂著长藤如发
那儿的草地都善等待,铺缀著野花如过果盘
那儿浴你的阳光是蓝的,海风是绿的
则你的健康是郁郁的,爱情是徐徐的

云的幽默与隐隐的雷笑
林丛的舞乐与冷冷的流歌
你住的那小小的岛我难描绘
难绘那儿的午寐有轻轻的地震

如果,我去了,将带著我的笛杖
那时我是牧童而你是小羊
要不,我去了,我便化做萤火虫
以我的一生为你点盏灯

船长的独步

当代:郑愁予



月儿上了,船长,你向南走去
影子落在右方,你只好看齐

七洋的风雨送一叶小帆归泊
但哪儿是您底[我]呀
昔日的红衫子已淡,昔日的笑声不在
而今日的腰刀已成钝错了

一九五三,八月十五日,基隆港的日记
热带的海面如镜如冰
若非夜鸟翅声的惊醒
船长,你必向北方的故乡滑去……

贝勒维尔

当代:郑愁予



你航期误了,贝勒维尔!
太耽于春深的港湾了,贝勒维尔!
整个的春天你都停泊著
说要载的花蜜太多,喂,贝勒维尔呀:
贸易的风向已转了……
大队的商船已远了……

陆地和海抢去所有的繁荣
留这一涯寂寞给你
今年五月的主人,不是繁花是战争
你那生火的汉子早已离去

贝勒维尔呀,哎,贝勒维尔:
帆上的补缀已破了……
舵上的青苔已厚了……

水手刀

当代:郑愁予


长春藤一样热带的情丝
挥一挥手即断了
挥沉了处子般的款摆著绿的岛
挥沉了半个夜的星星
挥出一程风雨来

一把古老的水手刀
被离别磨亮
被用于寂寞,被用于欢乐
被用于航向一切逆风的
桅蓬与绳索……

如雾起时

当代:郑愁予



我从海上来,带回航海的二十二颗星
你问我航海的事儿,我仰天笑了……
如雾起时,
敲叮叮的耳环在浓密的发丛找航路;
用最细最细的嘘息,吹开睫毛引灯塔的光

赤道是一痕润红的线,你笑时不见
子午线是一串暗蓝的珍珠
当你思念时即为时间的分隔而滴落

我从海上来,你有海上的珍奇太多了……
迎人的编贝,嗔人的晚云
和使我不敢轻易近航的珊瑚的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