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

当代:郑愁予



这时,我们的港是静了
高架起重机的长鼻指著天
恰似匹匹采食的巨象
而满天欲坠的星斗如果实

撩起你心底轻愁的是海上徐徐的一级风
一个小小的潮正拍看我们港的千条护木
所有的船你将看不清她们的名字
而你又觉得所有的灯都熟习
每一盏都像一个往事,一次爱情
这时,我们的港真的已静了。当风和灯
当轻愁和往事就像小小的潮的时候
你必爱静静地走过,就像我这样静静地
走过,这有个美丽弯度的十四号码头

南海上空

当代:郑愁予


琉璃的三界 盆景盒儿般的碎了
结伴而去的幽 散为随缘的禅
关不住的长睫 翼一样的翩翩
而冰质的蓝 溶作紫竹的朝露
禁不住的 瞳 如索食的啄--
在南海我们竟是一阵鸽
春风乃是哨音做的

远山覆於云荫
人鱼正围喋著普陀
挽*而涉的群岛在海峡小憩
一切皆缘春天而起--
在南海我们竟是一阵鸽
两脚系的书 是观音捎给丈夫的

俯拾

当代:郑愁予



台北盆地
像置於匣内的大提琴
镶著绿玉……
裸著的观音山
遥向大屯山强壮的臂弯
施著媚眼
向左再向南看过去
便是有著沉沉森林的
中央山脉的前襟了

基隆河谷像把声音的锁
阳光的金钥匙不停的拨弄
在云飞的地方
我也伸长我底冰斧
为那七彩的虹弓缀一根弦
而这歇著的大提琴
却是事间最智慧的词令者
对偶来的人,缄默——。

山外书

当代:郑愁予



不必为我悬念
我在山里……

来自海上的云
说海的沉默太深
来自海上的风
说海的笑声太辽阔

我是来自海上的人
山是凝固的波浪
(不再相信海的消息)
我底归心
不再涌动

山居的日子

当代:郑愁予



自从来到山里,朋友啊!
我的日子是倒转了的:
我总是先过黄昏後渡黎明

每夜,我擦过黑石的肩膀,
立於风吼的峰上,
唱啊!这里不怕曲高和寡

展在头上的是诗人的家谱,
哦!智慧的血需要延续,
我凿深满天透明的姓名
唱啊!这里不怕曲高和寡

落帆

当代:郑愁予



啊!何其幽静的倒影与深沉的潭心
两条动的大河,交拥地沉默在
我底,临崖的窗下……
啊!何其零落的星语与晶澈的黄昏
何其清冷的月华啊
与我直落悬崖的清冷眸子
以同样如玉之身,共游於清冥之上
这时,在竹林的彼岸
渔唱声里,一帆嘎然而落
啊!何其悠然地如云之拭镜
那光明的形象,毕竟是漂渺而逝
我乃脱下轻披的衣襟
向潭心掷去,掷去--

崖上

当代:郑愁予



虚无在崖上时,对著我
彷佛这样歌著……
啊---
不必为人生咏唱,以你悲怆之曲
不必为自然临摩,以你文彩之笔
不必讴歌,不必渲染,不必夸耀吧!

果真你底声音,能传出十里吗?
与乎你底图画,能留住时间吗 ?

然则,即千顷惊涛,也不必慨赏
即万里云海,也不必讶赞
果真,啊!你底眼,又是如此的低微麽?
时序和方位,山水和星月
不必指出,啊!也不必想到

不必猜测,你耳得之声
不必揣摩,你目遇之色
不必一咏三叹,啊,为你薄薄的存在
若是,朋友,你不曾透视过生命
来啊,随我立於这崖上
这里的——————
风是清的,月是冷的,流水淡得清明

你当悟到,隐隐地悟到
时间是由你无限的开始
一切的声色,不过是有限的玩具
宇宙有你,你创宇宙——————
啊,在自赏的梦中,
应该是悄然地小立……

结语

当代:郑愁予



我来结束我底偈语了,
这无休止的谜啊 !
想起家乡的雪压断了树枝,
那是时间的静的力
想起南海晨间的星子
如紫竹掩一泓欲语的流水……
山太高了,云显得太瘦,
何力浮起鹏翼,只见,
一只红色的蝉,静静地蜕著,
白翅被[刹那]染黑了
啊!你收拾行囊的春天呀!
看我——————
[二十余年成一梦
此身虽在堪惊!]
能否,我随著你
早点儿离去,
早点儿离去!

探险者

当代:郑愁予



静,从声音中走出来,
这儿的山,和低流的水,
葛里克达的夜,
我们底车停了

至帐蓬如空虚的鼓,鼾声轻轻摸响它;
爱静的蕃社的精灵们,
不安地跃上树梢摇晃著

啊!这儿的山,高耸,温柔,
乐於赐予,
这儿的山,像女性的胸脯,
驻永恒的信心於一个奇迹,
我们睡著,美好地想著,
征一切的奇迹於一个信心

港边吟

当代:郑愁予



雨季像一道河,自四月的港边流过
我散著步,像小小的鮀鱼
穿游在路旁高大的水藻间
我吹著水泡,一面思想,一面游戏——————

我思念,晴朗的日子
小窗透描这画的美予我
以云的姿,以高建筑的阴影
以整个阳光的立体和亮度
除圆与直角,及无数
耀耀的小眼睛,这港的春呀
系在旅人淡色的领结上
与牵动这画的水手底红衫子

而我游戏,乘大浪挤小浪到岸上
大浪咆啸,小浪无言
小浪却悄悄诱走了沙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