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骨塔

当代:郑愁予



幽灵们静坐於无叠席的冥塔的小室内
当春风摇响铁马时
幽灵们默扶看小拱窗浏览野寺的风光

我和我的战伴也在著,挤在众多的安息者之间
也浏览著,而且回想最後一役的时节

窗下是熟习的扫叶老僧走过去
依旧是这三个樵夫也走过去了
啊,我的成了年的儿子竟是今日的游客呢
他穿著染了色的我的旧军衣,他指点著
与学科学的女友争论一撮骨灰在夜间能燃烧多久

小站之站--有赠

当代:郑愁予



两列车相遇於一小站,是夜央後四时
两列车的两列小窗有许多是对著的
偶有人落下百叶扉,辨不出这是哪一个所在
这是一个小站……

会不会有两个人同落小窗相对
啊,竟是久违的童侣
在同向黎明而反向的路上碰到了
但是,风雨隔绝的十二月,腊末的夜寒深重
而且,这年代一如旅人的梦是无惊喜的

召魂为杨唤十年祭作

当代:郑愁予



当长夜向黎明陡斜
其不禁渐渐滑入冥思的
是惘然伫候的召魂人
在多骑楼的台北
犹须披起鞍一样的上衣
我已中年的躯体畏惧早寒

星敲门 遄访星 皆为携手放逐
而此夜惟盼你这菊花客来(注)
如与我结伴的信约一似十年前
要遨游去(便不能让你担心)
我会多喝些酒 掩饰我衰竭的双膝

但晨空澹澹如水
那浮著的薄月如即溶的冰
(不就是骑楼下的百万姓氏!)
但窄门无声 你不来
哎哎 我岂是情怯於摒挡的人

(注)杨唤生於菊花岛

望乡人记诗人于右任陵

当代:郑愁予



塔 纠结铁马成雷
笙的诸指将风捏为谶语
蝴蝶飞自焚梦的铜鼐
净土无花 净土黄昏
晚归的春寒悉悉有声
啊 双狮涉著云欲去
华表振看翅对立

松涛涌满八加拉谷
苍苔爬上小筑 黄昏
如一袭僧衣那麽披著
醒时 一灯一卷一茶盏
睡时 枕下芬芳的泥土

或会推门於月圆之夕
看四个海围汐著故国万里
依旧是长髯飘飞 依旧是--
啊 高山上昂立的望乡人
以吟哦独对天地

野柳岬归省

当代:郑愁予



又是云焚日葬过了 这儿
近乡总是情怯的
而草履已自解 长发也已散就
啊 水酒漾漾的月下
大风动著北海岸
渔火或星的闪处
参差著诸神与我的龛席

浪子未老还家 豪情为归渡流断
飞直的长发 留入鼓鼓的大风
翻使如幕的北海倒卷
啊 水酒漾漾的月下
苍茫自腋下升起 这时份
多麽多麽地思饮
待捧只圆月那种巨樽
在诸神……我的弟兄间传递

浪子天涯归省
诸神为弟 我便自塑为兄
(兄弟!儿欲养而亲何在!)
当扑腾的柳花湿面 家酿已封唇
啊 月色漾漾的酒下
凡微醺之貌总是孪生

後记:我写过野柳的诗,这一首才是几经窜改的
定品。野柳岬处於北海岸(观音迄三貂角
一带),对我确有原始家乡的感觉,尤其
那些立石有神的情操和兄弟般的面貌。十
余年来,我爱挤在他们中间,一面饮酒,
常常不能自己……

晨

当代:郑愁予



鸟声敲过我的窗,琉璃质的罄声
一夜的雨露浸润过,我梦里的蓝袈裟
已挂起在墙外高大的旅人木
清晨像蹑足的女孩子,来到
窥我少年时的剃度,以一种婉惜
一种沁凉的肤触,说,我即归去

下午

当代:郑愁予



啄木鸟不停的啄著,如过桥人的鞋声
整个的下午,啄木鸟啄著
小山的影,已移过小河的对岸
我们也坐过整个的下午,也踱著
若是过桥的鞋声,当已远去
远到夕阳的居处,啊,我们
我们将投宿,在天上,在没有星星的那面

草履虫

当代:郑愁予



落过一次红叶,小园里的秋色是软软的
那原生的草履虫,同其漂荡著,是日影和蓝天
闲下来,我数著那些淡青的鞭毛
欲捡拾一枚,让它划著
划进你的 Album
这是一枚红叶,一只载霞的小舟
是我的渡,是草履虫的多桨
是我的最初

静物

当代:郑愁予


斜斜倚靠著的 一列慵态的书
参差的高度 是种内省的阶梯
甜意流下来 盛於 最後的杯中
引诱看蜂足 是淡黄色的假的蜜

雨水开始浸蚀壁图 一幅
脱釉的阴天 一具令人索然的
空的眠床 是软软的灰色偎衬著我
而我便只是一个陈列的人
是陈列 且在卖与非卖之间
我也是木风为伴的静物
在暗澹的时日 我是摊开扉页的书
标题已在昨夜掀过去

姊妹港

当代:郑愁予



你有一湾小小的水域,生薄雾於水湄
你有小小的姊妹港,尝被春眠轻掩
我是骛蛰後第一个晴日,将你端详
乃把结伴的流云,作泊者的小帆叠起

小小的姊妹港,寄泊的人都沉醉
那时,我兴一个小小的潮
是少女热泪的盈满
偎著所有的舵,攀著所有泊者的梦缘
那时,或将我感动,便禁不住把长锚徐徐下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