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人大叫三声

当代:朵渔



寂寞人的晚餐并不快活
他对着刀叉说话,对着食物说话
他听到的回音
对他是一种蔑视

寂寞的人住在一楼
寂寞人的身高就是他的海拔高度
他一生都没能登上二楼去挽留他的妻子
臭娘们儿!
他宁愿与流言蜚语为伍

寂寞人的四肢美丽修长
他的嗓子已冰冻三尺
寂寞的人大叫了三声
就叫醒了三米外的恐怖

作一个乡绅安度晚年

当代:朵渔



乡下的母亲带来了对记忆的
修补——村庄已涨破了公路,
桑园已改成了公墓,村长曾三易其主,
你的小学同学栗文,他如今是大队支书。

九丽刚刚生完二胎,祥仲去了福建一带,
王才听说在新疆出事了,村里最傻的傻子,
在三年前死于交通事故……

坐在城市暗淡的星光下,一个
胸怀大志的诗人浮想联翩——
在鱼塘的东岸建一所宅院,古旧的藏书
将四壁装点。朋友来了有好酒,邻居来了
有好烟。东家娶亲,要去要去;西家添丁,
恭喜恭喜;和乡长不是外人,对县长
要讲点客气。

常诵三坟五典,偶著妙手辞章。
同乡后学要提携,山中隐士常往谈。
糟糠老妻不下堂,使唤丫头勤慰勉。
东家长,
西家短,
作一个快乐乡绅安度晚年!

日不变

当代:朵渔



一个七十多岁的人  仍在怀念童年
“就像在眼前呀,一眨眼……”
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走的。
我想 时间应该是这样走的:
走了一天,和走了一月,和走了一年
基本上是一样的
能区别的 只是日出、日中、日落
日不变
童年也就不变。
因此 一个人总怀念他的童年
一个七十多岁的人
仍然活在他的童年,越老 童年越清晰

“童年就是一个人的一生呀!”
一旦开始,
他便结束了。

我把它叫做雨

当代:符马活


雨下起来
一点也不象是雨
象什么,不好说
雨就是雨
哪怕一点点地下
只要从天空中掉下来
我把它叫做雨
不叫雾
尽管跟雾有相似之处
雨下起来,下在
几个月的干涸里
所有的人都躲起来
朝雨驻足,观望
雨一开始下得小心翼翼
蹑手蹑脚,下着下着
象一头狮子,横冲直碰
这时,有人喊了一声
下大雨了
我开始意识到,雨
越下越象样,越体面了
从屋檐往下流
挂在我的面前
象一面帘子
但我还是把它叫做雨

练太极拳

当代:符马活


我一个人在房子里
练太极拳,光着身子
来来回回,伸手伸脚
轻如燕,仿佛浮起来
我练了将近一个小时
太极拳的奥妙实在太深
我的领会能力有限
今天就练到此为止吧
该休息休息了,我一停下来
觉得身体有些不适
肌肉一直在动,手和脚
一会上空,一会下地
跟疯人似的,我有点害怕
抓住一把椅子
让手象椅子一样稳定下来
椅子沉重,我却举起椅子
砸向挂在墙上的钟表
“哐当”一声,碎了
我很快又举起金鱼缸,砸向
阳台,阳台的花盆
逐一破裂,花在一瞬间
全部绽放了
我的脚也开始收不住了
先后踢倒暖瓶和茶杯
一张圆桌形的茶几
我踩在上面,跳了一下
破碎的玻璃,铺满一地
我在上面找不到一滴血
只找到一个练太极拳者
那张充满愤怒的脸

不断消失的事物

当代:黄礼孩


饮食男女说
黄金的消失比云还轻

乡下劳作的母亲说
秋风刮凉了大地的心

我回不到诗歌的中心
想象力

象一只负重的小鸟
哀鸣着低低盘旋

不断消失的事物
散尽梦想和欲望

留下死一样的静寂
在黄昏里摇晃

我的地理的光明旅行

当代:黄礼孩


抬头 闯入生活
在广州的叶子轻得飘起来时
我忙碌的手指在光中闪烁

路过水荫路时
看见一个女孩抱着鲜花在疾走
世界好象从我身边侧身走过

为什么一定要弄明白生活
如果她让我选择奔跑
我则坚持一种飞翔

挑水劈柴
写信 编诗刊
过好一种简单的生活

如果这仅仅是生活的微光
我也愿意把此视为
一生中的来来往往

背影

当代:黄礼孩


背影与生活有什么关系
有人说出它隐藏的杀机

背对我们而去的人
掐断了明天就要到来的诚意
生活怎值得信赖
我转身离去消失于人群

这个时代没有伟人诞生
你望见的是谁的背影

宿舍一角

当代:胡续冬



我新买的音箱里有一个会按摩的女鬼
在夜深人静的倾听中她向我索要服务费

这些从书市上窃来的书竟摆出了一张张主子的脸
等着从我身上爬出一条安达卢西亚狗去把它们一一亲舔

一个在吉它上闲逛的朋友给我留了张字条
“希望你向《诗经》学习,把晦涩的语言象阑尾一样割掉”

漫长的学生生涯时时要宣判我的性无能
而抽屉里的一张黄色小扑克常挺身出来作辩护人

木鱼、经幡、圣经和印度香
它们总爱带我去我投错胎的地方

夏士莲、圣罗兰还有小小一瓶雅诗兰黛
这些离奇的名字构成了我女友心中的重重阴霾

一根香烟就可以把我收买
一瓶烧酒就可以把我出卖

没有谁注意到我那黑色的蝴蝶标本
直到它复活成为星斑恍惚的黄昏


两盏台灯的光让我看到了两个影子
它们在我写作的时候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

异乡的开水泡不开家乡的茶
到了肠胃里更会吹出感时伤怀的小唢呐

钻过了玻璃窗的秋风也钻进了我的骨头
从我这平静的角落生活里终将喷出愤怒的石油。

97·10·25

胡 闹

当代:胡续冬



整整一夜,这个狡猾的纸团
始终没有发出传说中的老鼠
绝望的叫喊。我从一个球迷的梦里
偷学到了罗纳尔多的脚法,又从
他上铺的武侠呼噜中叼走了
一个武林高手七成的内功,而这一夜
或者说这颠倒的世界中残缺的一页
仍未能记下我辉煌的一笔——
只须那么一下,当我骑士般的利爪
从任人亵玩的肉垫上张开,象
我的枕头——《铁皮鼓》里受尽嬉弄的小奥斯卡
尖厉的嘶叫,将老鼠的心脏
象肮脏的玻璃一样弄碎,我眼中
刹那间汇聚的老虎的金黄就足以
让酷爱博尔赫斯的主人给我足够的尊严
象对待他的女朋友一样。只须那么一下——
迷宫般的夏夜。等待奇迹的宿舍。
我吞食了主人那么多的诗歌,也不能
在这沙沙有韵的纸团读到
一只老鼠的变形记:那上面
是否碰巧印刷着让我永世沦为宠物
的咒语?事已至此。那些低等的物种
蚊子、苍蝇,躲在角落里嗡嗡讪笑
象是看见了人们把我改变命运的辛劳
斥责为不解人意的上蹿下跳。纸团
还在我的脚下作响,越来越
失去耐心的我开始从里面听到
天亮后主人那不无轻蔑的招唤——“胡闹!”
和我一如既往的愤怒的回答——“呜喵!”


(献给我的爱猫胡闹)

98/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