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当代:纪弦

开谢了蒲公英的花,
燃起了心头上的火。

火跑了。
追上去!

火是永远追不到的,
他只照着你。

或有一朝抓住了火,
他便烧死你。

海的意志

当代:纪弦

——天哪!天哪!
在梦的漩涡里,
我是时常做着
苦痛的呻吟的。
可是飓风袭来了。
我是一个浪。
这是海的意志。
不容你多想。
忘了自己,
不再垂短蜡之泪——
伟大的,海的意志呀!
伟大的,海的意志呀!

乌鸦

当代:纪弦

乌鸦来了,
唱黑色之歌;
投我的悲哀在地上,
碎如落叶。

片片落叶上,
驮着窒息的梦;
疲惫烦重的心,
乃乘鸦背以远飏。

幻像

当代:纪弦

幻像是一个难忘的
天长地久的情妇,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黄昏时分,
她来了。

我看见她着了一袭
雾色的轻衫,
而那一双馥郁的红唇,
遂益觉其魅人了。

她悄悄坐下,
在我身旁,
抚弄我长披之发,
以她多情的手。

我倾听着她之诉语,
而她也懂得我的凝眸。

她常播一粒种籽,
在我荒凉的心里,
而让花在笔尖上开,
结通红的果子在纸上。

若有庸俗的脚步闯入我幽静的书斋,
她乃迅速地奔避了。

舷边吟

当代:纪弦



说着永远的故事的浪的皓齿。
青青的海的无邪的梦。
遥远的地平线上,
寂寞得没有一个岛屿之飘浮。

凝看着海的人的眼睛是茫茫的,
因为离开故国是太久了。
迎着薄暮里的咸味的风,
我有了如烟的怀念,神往地。

狼之独步

当代:纪弦



我乃旷野里独来独往的一匹狼。
不是先知,没有半个字的叹息。
而恒以数声凄厉已极之长嗥
摇撼彼空无一物之天地,
使天地战栗如同发了疟疾;
并刮起凉风飒飒的,飒飒飒飒的:
这就是一种过瘾。

在地球上散步

当代:纪弦



在地球上散步,
独自踽踽地,
我扬起了我的黑手杖,
并把它沉重地点在
坚而冷了的地壳上,
让那边栖息着的人们
可以听见一声微响,
因而感知了我的存在

飞的意志

当代:纪弦



一种飞的意志永远支配着我。我想飞!于是我长了
翅膀,我试着鼓动我的双翼,觉得它们的性能极强,
虽大鹏,鸿鹄,鹰隼,也不可同日而语。自信我的
速度,高度,和持久力,不仅是超越凡诸鸟类,抑
且是凌驾各种飞机。凭着这对翅膀,不飞则已,要
飞,起码是一飞冲天,二十四小时周游太阳系,啊,
多好,飞吧!哦,再见,丑陋的世界,

但是,我展开的双翼,刚刚使劲一扑,扑了一点点,
两足离开地面还不到半公尺的光景,就整个的跌下
来了。而且,多惨,连所谓强有力的翅膀也从此折
断了。这是怎么搞的?怎么搞的?我不知道。而我
知道的是,现在,我清楚地看见了:就在那边,站
着的,那家伙,名叫“现实”,他手里拿着一杆猎
枪,无声地狞笑着。

6与7

当代:纪弦



拿着手杖7.
咬着烟斗6.

数字7是具备了手杖的形态的。
数字6是具备了烟斗的形态的。
于是我来了。

手杖7+烟斗6=13之我。
一个诗人。一个天才。
一个天才中之天才。
一个最最不幸的数字!
唔,一个悲剧。
悲剧悲剧我来了。
于是你们鼓掌,你们喝彩。

彗 星

当代:纪弦



说吧,什么是自由自在的
是那急驰的,一去不复返的彗星吗?
对啦,彗星是自由自在的,
它有一根扫帚一般的光的尾巴。

太阳也许摇摇头,
轻轻地骂声:“小流氓!”
可是我却非常喜欢它,
而且作诗热烈地赞美它。
我还有一个奇怪的念头:
如果一跃而骑上了它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