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与笑

当代:谢湘南


一个人哭也就是一个人笑。
他不哭??他的笑从哪里来?
他不笑??他的哭如何长大?

一个人独守镜子,
笑容在镜子里
流着眼泪。

鼾与醒

当代:谢湘南


四点,或者是五点吧!
我在别人的鼾声中
醒着……

“多么幸福,多么甜蜜呵!”
我祈求他的鼾声
是滚动的春雷。而我蛰伏,
象大地深埋的一截木头
有着沉睡,有着孕育……

力气与悲伤

当代:谢湘南


做一个不需要牛奶的人
做一个不需要西红柿的人
做一个不形而上的人
做一个不用空虚的酒瓶蓄藏
悲伤的人
那么我为何还需要诗歌
我一天可以造三次爱
一年可以结五次婚
我有使不完的力气
一口气沿着湘江我翻过南岭
我有使不完的力气
在戈壁滩里,我与狼相遇
它有血红的眼睛,躲在太阳后面
那么我为何还需要诗歌
前夜。我接到天堂的书信
我流着长泪一夜未眠
我说∶父亲,我不能回去
我不能回去!

梨园冬日黄昏

当代:徐柏坚


野草散发着凋谢的幽香
眺望远方夕阳的余辉
在一片柔情和伤感的泪水中
我凝视着一池湖水的天空

即将来临的寂静里响起钟声
鸟儿把辉煌的落日尽情颂唱
我就要启程 去遥远的南方
还留下我的梨园和白色的水井

落叶纷飞 梨园的小镇宁静
粉刷过的院墙下蜜蜂沉睡
来临的黑夜啊!我感到你的美
一如所爱的恋人呵

时光似水流年

当代:徐柏坚


宁静的午后
我漫步在北京图书馆大理石走廊
看老教授 反复不停
在考证很难辨认的古汉字

中国的甲骨文不好辨认
南北朝文字最让人难懂
可一生的时间对于我
如窗外的阳光 正缓缓下沉

几只灰色的鸟飘过台阶
我感到秋天已远
在夕照的阴影里 在我心灵深处
海棠花凄然地衰逝

怀念狱中的那个秋天(组诗)

当代:徐柏坚


世人允许维纳斯的断臂
但绝不谅解折断翅膀的鹰
--题记

风景∶难以忘却的记忆

寂寞是灵魂中一盏灯
照亮四个季节阴湿的牢房
唤起一种思乡的心境。
被称为最危险的人
回忆失去的外面很久的天空
梦境里
阳光笔直地伸入田野
麦地里女人弯下腰身拾穗
她是养育囚犯成长的母亲。
高耸的大墙与背影
隔着遥远又遥远的路程
仿佛也能望见
母亲拾穗的姿态。
草叶间旋舞的红蜻蜓
飞落在高墙电网上。

牢歌

夜幕下
是冰凉的枪口和高墙
我走投无路、受辱蒙羞
那深沉而低低的歌声
穿过电网
响彻辽阔的平原和山岗
天空飘过云朵和飞鸟
沉默不语的面孔
假如我是一棵树
树上会结满黑色花瓣
在不平静的季节盛开
有大鸟飞翔,在自由的蓝天上
有我在下,在昏暗的牢房低歌

怀念狱中的那个秋天

想象金黄的秋天
芦花飞逝,葡萄架和露水
我伫立铁窗望去远方
深秋悬挂在云朵,飞鸟过青天
聆听自由的风,从四面吹起
回顾生命那些黑暗的日子
终生笼罩一种恐惧
刻骨铭心,高墙下苔痕依旧
阳光下的秋天是多么沉静
歌声缓慢起伏,敲打灵魂深处
面对无法触及的环境
整整一个秋天,我习惯了沉默。

冬雨

当代:徐江



在消沉的为生计繁忙、困惑的时光里
就这么迎来了你——季候的变迁
一场落叶,一场而
一场氤氲中深藏的寒意
和昏黄的、激发人无限惆怅的阴霾

走在微湿的枯叶洒满的草地
我体验着失落已久的
那种沉浸于孤单、缄默的甜美
冬雨,撒布于天地间的潮湿气息
令我忆起少年时迷醉的一首歌曲
那迷醉之后我经历了多少光明的打磨呵
就像这脚下

微湿着在步履催促下翻滚、喘息的树叶
我尽力地,去履行这个民族文字上的使命
小心着
不让时代的微尘打扰和阻碍

冬雨,冬雨过后黄昏翩然来到
我沉浸在美好世界的昏暗中
感受这微凉时节所带来的
往日回忆的温暖

有一次,去新街口

当代:徐江



一直想写首稍长的诗
名字都已想好 叫《梦中画卷》
写去年深秋 天津的一场丹麦音乐会
人物有我和妻子 剧场灯昏暗下来时
跳动的孩子们
但主题似乎不清 甚至简直没有
我只是很想在诗中记述音乐会当时的场景
我和妻子对音乐隔膜已久的那种
静坐的谛听 人生劳碌中途的喘息
还有暗场里孩子们偶尔今人心悸的
对妈妈的呼唤
我还想 说那种谛听一度是我早年对
生活的憧憬 我的梦
有几个瞬间 衔着乐声恹恹欲睡
我恍然想起这些年生活经历了那么多事请
而妻子 在身边 神情始终专注
她在想这些年她经历的事
复杂啊 诗
这首诗我终于没写

这之后有一次我到北京为杂志组稿
(没办法,我必须靠这个吃饭)
某个下午 和熟人路过新街口
走进过街天桥 我们来到中国书店旁一家
唱片店 去看新近有什么CD
那店是后建的 我读大学时根本没有
我妻子那时也不认识
唱片架上 西蒙与加丰凯尔 罗大佑
我那时听到他们的歌 也仅一小部分
那么一小部分 加上马路对面
新民面馆的红烧肉面
隔壁书店里旧书 还有一里地外的北魏胡同
它们与北京的夕阳交相辉映
构成我人生憧憬时期美妙的回忆

唱片店里的光很柔和
小楼梯里木制的 油漆的色调古色古香
几个伙计 几个客人 那么多
浩如烟海的CD
让人感觉美也有让人厌烦的一刻
买也买不完
而它其实与你并不亲近 它只亲近你的钱
音响则十分辛苦
一会儿西贝柳斯 一会儿爵士
我想起 大学毕业
什么时候曾对朋友们说过
想开个咖啡馆 书店 或唱片店
看来此设想早已不是什么新鲜的专利
十年了
中国人已变得足够优雅 绅士 淑女
冠冕堂皇
十年
难道这是我年少时的愿望

天一点点暗下来
我们走上长街 拦了出租
去赶赴一个什么首都文化人的聚会
同伴买到了一张好CD 一路上一直兴奋
喋喋不休
我则想着 将有哪些作者可以约稿
以及这些年往返于天津北京的日子
有许多东西在脑海里变得陌生
或是一点点 还原成生活中本来的样子
我能看到我的梦
但我坐的车 将我驶向另一个平行的梦
诗一首一首写
人生越来越立体
熟悉的城一点点教导我学会遗忘它往昔的
乐音

1998年的新街口渐渐被留在我们的身后了
我算了一下 两分钟
比现在我们读的这首诗要短

戴安娜之秋

当代:徐江



一个妞儿就这么死了
(是“老妞儿”)
全世界替她哀悼
(多好呵,多美呵,多么悲怆)
黛安娜成功地撩起了裙子
(想当年,梦露也这么干了一下子
不过撩了一下又按住裙据)
让天下瞠目。

再没有什么可激起想象中的高潮
灰姑娘穿好了衣裳,给丈夫买了
一摞绿帽,馈赠王室
盛大的葬礼。
“英特耐”网上飞奔着闪过
贞洁的淫荡。
”再没有更好的了,”
媒体大亨与书贩们舔着
咸腥的小指,连声喟叹。

名女人死了,
带着她的憧憬的战栗和窗帘后惊悸的吻
把泪留给大家,
把王子留给英伦,
把爱留给火,一次稍纵即逝
不再的喘息
呵,秋风掠过麦草,掠过黄昏
开裂的快乐器
漏了的保险套……

之后,她为我们打开电视
那维庸踏在枯骨上,表演MTV
“古今美女今安在……”
一只手从窥视口伸进来
拨开了文明的暗锁

约翰·丹佛

当代:徐江



那男人死了
直升机直坠入海,
鲨鱼们追逐碎片追了一夜

我不太懂力学:
有关坠落与浮起……
当电视呈现滴水的残骸
我在想:那个用声音终年忙碌的男人
此刻如何在寒冷的海水中小憩?
我也不太懂一个歌手理想中的死:
在倾覆的那一刻,天与地逆转
依旧是黑暗,但多么浩瀚
飓风与云层之上
内心的群星是否照常闪烁?

我听历了这一时代,太多死亡的音讯
唯有这一次
令我惊讶中略带幸福地忆起
夕光中王府井初秋的诱人
一盘制作简陋的磁带,一首《感谢
上帝,我是个乡下孩子》……

如此,我一点点进入美
进入北京与诗歌,古老都城肃穆沉思的庄严
我吮吸了异域的敏感,写出
被我同时代人所忽略的
我想,那遥远的乡谣歌手,定会对此表示赞同

十年,在更漫长于我写作的这十年以外的岁月
我听过暗夜里调频传来的他低低的歌声
我在歌声中睡去
然后费力地,一天天,一句句
唱出自己的歌

人总是要死的,
可不该太突然
那男人死了
装殓他的,是天空和海洋
理应如此!

他曾用爱和美来反抗一切
这洁净的葬礼,勉强配得上他
直升机直坠入海,鲨鱼们两手
空空,忙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