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岛

当代:郑愁予



你住的小小的岛我正思念
那儿属於热带,属於青青的国度
浅沙上,老是栖息著五色的鱼群
小鸟跳响在枝上,如琴键的起落

那儿的山崖都爱凝望,披垂著长藤如发
那儿的草地都善等待,铺缀著野花如过果盘
那儿浴你的阳光是蓝的,海风是绿的
则你的健康是郁郁的,爱情是徐徐的

云的幽默与隐隐的雷笑
林丛的舞乐与冷冷的流歌
你住的那小小的岛我难描绘
难绘那儿的午寐有轻轻的地震

如果,我去了,将带著我的笛杖
那时我是牧童而你是小羊
要不,我去了,我便化做萤火虫
以我的一生为你点盏灯

船长的独步

当代:郑愁予



月儿上了,船长,你向南走去
影子落在右方,你只好看齐

七洋的风雨送一叶小帆归泊
但哪儿是您底[我]呀
昔日的红衫子已淡,昔日的笑声不在
而今日的腰刀已成钝错了

一九五三,八月十五日,基隆港的日记
热带的海面如镜如冰
若非夜鸟翅声的惊醒
船长,你必向北方的故乡滑去……

贝勒维尔

当代:郑愁予



你航期误了,贝勒维尔!
太耽于春深的港湾了,贝勒维尔!
整个的春天你都停泊著
说要载的花蜜太多,喂,贝勒维尔呀:
贸易的风向已转了……
大队的商船已远了……

陆地和海抢去所有的繁荣
留这一涯寂寞给你
今年五月的主人,不是繁花是战争
你那生火的汉子早已离去

贝勒维尔呀,哎,贝勒维尔:
帆上的补缀已破了……
舵上的青苔已厚了……

水手刀

当代:郑愁予


长春藤一样热带的情丝
挥一挥手即断了
挥沉了处子般的款摆著绿的岛
挥沉了半个夜的星星
挥出一程风雨来

一把古老的水手刀
被离别磨亮
被用于寂寞,被用于欢乐
被用于航向一切逆风的
桅蓬与绳索……

如雾起时

当代:郑愁予



我从海上来,带回航海的二十二颗星
你问我航海的事儿,我仰天笑了……
如雾起时,
敲叮叮的耳环在浓密的发丛找航路;
用最细最细的嘘息,吹开睫毛引灯塔的光

赤道是一痕润红的线,你笑时不见
子午线是一串暗蓝的珍珠
当你思念时即为时间的分隔而滴落

我从海上来,你有海上的珍奇太多了……
迎人的编贝,嗔人的晚云
和使我不敢轻易近航的珊瑚的礁区

晨景

当代:郑愁予



新寡的十一月来了
披著灰色的尼龙织物,啊!雨季
不信?十一月偶现的太阳是不施脂粉的

港的蓝图晒不出一条曲线而且透明
一艘乳色的欧洲邮船
像大学在秋天里的校舍
而像女学生穿著毛线衣一样多彩的
红,黄,绿的旗子们,正在--
唉唉,一定是刚刚考进大学的女学生
多是比较爱笑,害羞,而又东张西顾的

小诗锦

当代:郑愁予



恕我巧夺天工了
我欲以诗织锦……

调皮的眼神如星
含蕴的笑像月
垂落于锦轴两端的
美丽--是不幻的虹
那居为百色之地的
是不化的雪--智慧

恕我以诗织锦
我欲巧夺天工了……
缀无数的心为音符
割季节为乐句
当两颗音符偶然相碰时
便迸出火花来
呀!我底锦乃有了不褪的光泽

除夕

当代:郑愁予



十九个教堂塔上的五十四个钟响彻这个小镇
这一年代乃像新浴之金阳轰轰然升起
而萎落了的一九五三年的小花
仅留香气於我底签上

这时,我爱写一些往事了
一只蜗牛之想长翅膀
歪脖子石人之学习说谎
和一只麻雀的含笑的死
与乎我把话梅核儿错掷於金鱼缸里的事

晚虹之逝

当代:郑愁予



我是圆心,我立著
太阳在我的头顶的方位划弧
我是海的圆心,我立著
最浅的蓝在我四周划弧

我在计算两个极点
把一道天然的七彩弧放在西方
但黄昏说是冷了!
用灰色的大翻襟盖上那条美丽的红领带

雪线

当代:郑愁予



廊上的风的小脚步踩著我午睡的尾巴
一枝藤蔓越了窗……
我采一个守势,将镜子挂在高处
对了,我要我小雪山的梦呢!
别离的日子刻成标高
我的离愁已耸出云表了

所以我是雪线以上的生物
春的睫毛竟掩上我的窗
如果说白眼球算得诅咒
哪哪,我把镜子挂在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