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帆

当代:郑愁予



啊!何其幽静的倒影与深沉的潭心
两条动的大河,交拥地沉默在
我底,临崖的窗下……
啊!何其零落的星语与晶澈的黄昏
何其清冷的月华啊
与我直落悬崖的清冷眸子
以同样如玉之身,共游於清冥之上
这时,在竹林的彼岸
渔唱声里,一帆嘎然而落
啊!何其悠然地如云之拭镜
那光明的形象,毕竟是漂渺而逝
我乃脱下轻披的衣襟
向潭心掷去,掷去--

崖上

当代:郑愁予



虚无在崖上时,对著我
彷佛这样歌著……
啊---
不必为人生咏唱,以你悲怆之曲
不必为自然临摩,以你文彩之笔
不必讴歌,不必渲染,不必夸耀吧!

果真你底声音,能传出十里吗?
与乎你底图画,能留住时间吗 ?

然则,即千顷惊涛,也不必慨赏
即万里云海,也不必讶赞
果真,啊!你底眼,又是如此的低微麽?
时序和方位,山水和星月
不必指出,啊!也不必想到

不必猜测,你耳得之声
不必揣摩,你目遇之色
不必一咏三叹,啊,为你薄薄的存在
若是,朋友,你不曾透视过生命
来啊,随我立於这崖上
这里的——————
风是清的,月是冷的,流水淡得清明

你当悟到,隐隐地悟到
时间是由你无限的开始
一切的声色,不过是有限的玩具
宇宙有你,你创宇宙——————
啊,在自赏的梦中,
应该是悄然地小立……

结语

当代:郑愁予



我来结束我底偈语了,
这无休止的谜啊 !
想起家乡的雪压断了树枝,
那是时间的静的力
想起南海晨间的星子
如紫竹掩一泓欲语的流水……
山太高了,云显得太瘦,
何力浮起鹏翼,只见,
一只红色的蝉,静静地蜕著,
白翅被[刹那]染黑了
啊!你收拾行囊的春天呀!
看我——————
[二十余年成一梦
此身虽在堪惊!]
能否,我随著你
早点儿离去,
早点儿离去!

探险者

当代:郑愁予



静,从声音中走出来,
这儿的山,和低流的水,
葛里克达的夜,
我们底车停了

至帐蓬如空虚的鼓,鼾声轻轻摸响它;
爱静的蕃社的精灵们,
不安地跃上树梢摇晃著

啊!这儿的山,高耸,温柔,
乐於赐予,
这儿的山,像女性的胸脯,
驻永恒的信心於一个奇迹,
我们睡著,美好地想著,
征一切的奇迹於一个信心

港边吟

当代:郑愁予



雨季像一道河,自四月的港边流过
我散著步,像小小的鮀鱼
穿游在路旁高大的水藻间
我吹著水泡,一面思想,一面游戏——————

我思念,晴朗的日子
小窗透描这画的美予我
以云的姿,以高建筑的阴影
以整个阳光的立体和亮度
除圆与直角,及无数
耀耀的小眼睛,这港的春呀
系在旅人淡色的领结上
与牵动这画的水手底红衫子

而我游戏,乘大浪挤小浪到岸上
大浪咆啸,小浪无言
小浪却悄悄诱走了沙粒……

小溪

当代:郑愁予



偃卧在群草与众花之间
浮著慵困的红点而流著年轻的绿
像是流过几万里,流过几千个世纪
在我忧郁的眼神最适宜停落的线上
像一道放倒的篱笆
像采带束著我小园底腰

当我散步,你接引我底影子如长廊
当我小寐,你是我梦的路
梦见古老年代的寒冷,与远山的阻梗
梦见女郎偎著小羊,草原有雪花飘过
而且,那时,我是一只布谷
梦见春天不来,我久久没有话说

殒石

当代:郑愁予



小小的殒石是来自天上,罗列在故乡的河边
像植物的根子一样,使绿色的叶与白色的花
使这些欣荣的童话茂长,让孩子们采摘
这些稀有的宇宙的客人们
在河边拘谨地坐著,冷冷地谈著往事
轻轻地潮汐拍击,拍击
当薄雾垂缦,低霭铺锦
偎依水草的殒石们乃有了短短的睡眠

自然,我常走过,而且常常停留
窃听一些我忘了的童年,而且回忆那些沉默
那蓝色天原尽头,一间小小的茅屋
记得那母亲唤我的窗外
那太空的黑与冷以及回声的清晰与辽阔

垂直的泥土上---在登山技术队中

当代:郑愁予



背著海驰车
朝阳在公路上滚来
路树驼著路树直高到远方去
在东的几乎是明天的那边
我们将翻犁垂直的泥土
将像云雀那麽生活在风上
多彩的我们一如虹的家族
在雨後群现 却列队隐於谷中

我们立於冰冷的壁上
让胸像一样的胸任云撞击
在高得几乎是家乡的那边
挂好我们锚桩的秋千 然後攀缘 
热情果常将我们的唇碰红

眸与星子已如斯临近
啊啊少年 纵让星芒刺伤也是好的

但假期已在垂直的土上熟了
当图腾里的亘古已遭冰斧解冻
星与眸子也以端详告别
在海水与海水之间
我们乃如朝阳升出
而光和热的我们是另一种海
将使空洞的尘寰……潮满……

岛谷

当代:郑愁予



众溪是海洋的手指
索水源於大山……
这里是最细的一流
很清,很浅,很活泼与爱唱歌

山崖高得难以仰望
植物们静静地倒挂
中午的阳光一丝丝的透入
远处以云灌溉的森林
沉沉底如含一份洪荒的雨量

荫影像掩饰一个缺陷
把我们驻扎著文明的帐蓬掩蔽

海湾

当代:郑愁予



瀚漠与奔云的混血儿悄布於我底窗下
这泼野的姑娘已礼貌地按下了裙子
可为啥不抬起你底脸
你爱春日的小瞌睡?
你不知岩石是调情的手
正微微掀你裙角的彩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