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猪走在乡间的路上

当代:侯马



阳光
这一杯淡糖水
洒在冬日的原野
种猪走在乡间的路上

它去另一个村庄
忙
种猪远近闻名
子孙遍布三乡

这乡间古老的职业
光荣属于种猪
羞辱属于种猪
而养猪人
爱看戏的汉子
腰里吊着钱袋
紧跟种猪的步伐

自认为与种猪有着默契
他把鞭子掖在身后
在得钱的时候
养猪人也得到了别的

一个人永难真正懂得
种猪的生活
养猪人又是欢喜
又是惶惑疑虑

这时一辆卡车
爬过乡间土路
种猪在它的油箱上
顺便吻了一下

我以多莉的名义向人类致意

当代:侯马



假如多莉在人类的判断中
仍算是一头羊
尽管它没爹没娘
请允许我以多莉的名义
向人类致意

震古铄今
没有任何一只动物
也包括山姆鹰、罗马狼

像多莉一样一夜成名
并将在历史的鼓上一锤定音
它的羊角星空般旋转
羊毛白雪似翻滚

多莉拷问人类的尊严
让时光倒流的可能似隐似现
OK,多莉产下小绵羊
它尽管灭祖,却未曾绝孙

我以多莉的名义向人类致意
我的出场仍需假以时日
当人类制定出允许拷贝灵魂的《灵魂法》
我将公开我第一个克隆人的历史身份

城市之星

当代:侯马


一个勤勤恳恳的公务员
在冬季披星戴月上下班
啊,不,不
是起早摸黑地上下班
在这座宏大的发展中城市
人们已看不到星星
月亮也只是偶露峥嵘
它象挂在高楼大厦间的
一轮剪纸。光辉
难与路灯匹敌
而灯下新时代的女同胞
影影绰绰
脂粉涂抹出慌乱的尊严
她们是洒落人间的城市之星
虚幻的月光,温暖的禁忌

暖冬

当代:侯马



1998年的冬天
我从办公室向窗外张望
明亮的阳光照着蓝色的屋顶
抵达三楼窗口的万千枝条
涂了一层蜜
我判断暖冬仍然是冬天
但此时它已丧失了本质上的冷
在地球这一端,那一端……
遭弹劾的总统迁怒萨达姆
巴格达上空又是火光一片
我不知此事引起国人多少关注
难道
历史真的已经终结

受人之托拖着没办

当代:侯马



你看,我终日忙碌不堪
自虐似的把自己搞掂
我在报复什么……
两个冻结的户口,一根被打折的鼻梁
还有一位老乡的暂住证
我答应后就置之脑后

像群山隐忍着跪在天边
感觉既空荡荡又沉甸甸
我脸上陪着微笑
而内心又愤怒又麻木
有谁真的渴望无所事事
在沉思默想中消磨无为的一生

凝望雪的傅琼

当代:侯马



雪沿着时间的缝隙飘落 没有声音
傅琼站在小泥屋门口 站在雪中

雪踮脚尖沿着电线沿着树枝
沿着田野 把道路踩肿了

傅琼把一片雪化接在手中
许多雪花把傅琼抱在怀里

这时候 雪光取代了天光波光
甚至傅琼在小泥屋点的烛光

可是 你把万籁怎样
也不能遮住傅琼明亮的双眸

于是傅琼向雪凝望 同时
雪也摆出同样的冷漠朝傅琼凝望

她们互相估量互相仇视 甚至爱慕
两种温柔的对视

吃杏的姑娘

当代:侯马



杏树在杏树园里
吃杏的姑娘
比杏花来的晚,比成熟的杏
来的要早一些

这又是使人心惊的一个下午
一枚青色的杏,取代了一首诗
立在那里,取代了一个
在别的场景可能发生的事情

她端详杏,就像她端详夏
夏回望着她,她高举左手
环步杏园,她说:
“谁能把这枚杏顺原路送回枝头”

说着她把杏送到唇边
吃杏的姑娘来过后
整个夏天弥散着苦杏仁的味道

李红的吻

当代:侯马


她几乎不露痕迹地藏起了河南口音
她几乎不费力气地套上了紧身旗袍
少女时四年的短跑生涯
留给她苗条的身段 以及
不太灵光的头脑

真的,她从不沾酒
人家逼狠了,就起身逃掉
她说要是有人喜欢她
大概是觉得她性格好吧
每次开口,她红唇下的牙暴露无遗

关于童年,她记恨童年
三姐妹比肩生长
对一个只生姑娘的家庭
奶奶抱着族长般的冷落
在轻蔑中,她暗怀敌意

呀,目睹这现代一幕的变迁
有人顾不得顾影自怜
一个男人要走多少路
才能被人称作男子汉
一个婊子要生多少娃
才能有人喊她一声妈
李红的旗袍裹着她的躯体
李红的智力含着她的美德
只有在酒吧旋转着挂在天空时
才能看到逃离的李红努努嘴好像一个吻

卖塑料花的农夫

当代:侯马



呵,农夫
清凉的四月
你把花儿驮到
殡葬馆的门口

这些翠绿的花儿呀
有整整一麻袋
沿马路摆开
它的原料是可乐瓶子
花儿,比弃尸纯洁
比灵魂颜色深

呵,农夫
沉默的农夫
你的塑料花积压了春天
在南部升起一面六面旗
在北方摔落一架747

而在我祖国的乡下作坊
剪呀,铰呀,编呀,粘呀
塑料花茁壮生长
你的亡妻她操劳、奔忙

脏雪

当代:侯马


她走出楼门的时候就是冬天
天上飘着新雪
地上堆着脏雪
她热爱这漫天的雪花
也心痛两只光洁的脚丫

他与她独处
感觉甜蜜
恨时光短暂

这有限的时辰
他没有握她柔软的小手
也顾不上听她清澈的声音

他在读她写的小说 他
似乎想留下这样的印象:
他爱她的灵魂甚于肉体
或者说他对她肉体的爱缘于灵魂

小说确实精彩
他禁不住放声大笑
他笑一次
她就问一声
读到哪儿了

啊
在漫天的雪花中
他踏着积雪离开
带着他的情欲和……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