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不是你

当代:阿坚



被子是盖在外面的东西
你睡觉时贴身盖的是梦
从你眼帘一下就滑满全身了
一旦盖上你,就觉不出是梦了
单一种你的生活,仿佛模子
却又扣不住你自日的生活
梦是生活反面之说不适合你
那夜你在梦中向枯井深望
越想看清可井底逐渐模糊
你象个编蝠已倒挂在井沿了
井底一股吸劲,你先听见古冬
那声很近,从你额到耳那么远
接着你和梦里的你忽然疼痛
摸摸并底,很凉,摸摸脸很粘
终于想起井壁上可能有灯绳
一拉亮了,井底是房间的地板
镜子里你的脸有处滋润的红
你靠在床上找这梦的原因
你钻过矿洞找到过美丽的石头
曾把头探进一大酒缸舀出缸底
把头探进过小窗,漆黑的芳香
也确实扒这一眼古井向下望过
象扒住一个女人望她的心眼
可这落并梦一下把你摔在梦外

水火土和风(组诗)

当代:阿坚

月亮


又热又粘的黑暗,更黑
是停滞的风,充满大地
月亮是一枚古老的冰玉
把这一方夜,照出明亮的清凉
这一方月光之外,仍是浊夏
月亮圆而不滚,在天上坚持
夏夜带着大地
正躲开月亮,缓缓远离
光的使用
那道光,刚一出动就到达了
静静停在目的上
有时距离太远
一道光钻行在漫长黑暗
钻行了多深就留下多深的光
光不是无限的长
衰弱起来,仍是笔直的
停陷在泥一般的黑暗中
光收回像发出一样快
那个亮柱一下成了暗洞
又被四周的黑色淹没


风


峡谷无水
是秋天,谷底乱石
这峡谷是满满的,一峡谷的风
风比水快,风比水深
与峡谷一样深,正及山顶
风比水透明,在峡谷中奔流
直到峡谷出口,哗地散了
峡谷外是大平原
那风就像到了大海
在平原上展开


河流


天,贴着河面
河都在低处
向着更低的地方
波浪滚动,碰响了天空
没有风的时候
河水就像流风那样
轻盈地飘行
直到远处,整个地挂在天上
海是地球上最软的地方
那来自远山的液体,由淡变咸


云


云的汹涌,比洪水宏大
清晰,磅礴,却一声不响
使汹涌隐忍
也没有迸出火或光
有时,几团大云搏在一起
互相撕裂,互相契入
似就要发出最大的动静
终于只有柔韧的沉默
当众云从容和缓
这是平静的时分
比沉默更加安宁
静像一个洞
从云乱到云静,越静就越深


流星


天上的星星太多
小的星星不算
除非小星星高速流动
它才成为一个星星
流动的星星扎向大地
发出强光,也照亮自己
像银子那样燃烧
却连一块石头都没留下
大地接到了一撮烟灰
那股光芒,早被黑暗融尽
那块岩岸
一道岩缝,有细泉通过
水磨蚀着岩石,那么软的水
一万年后
那道岩缝没有了
那里有一道峡谷
谷中有河,河水仍然很软
继续磨蚀着大山
再一万年后
峡谷会低,大山会高
那水慢悠悠,柔柔的
发出刀子般的亮光


日光


太阳之火,从上往下烧
在地上的火都是烧向天空
太阳之火不断垂落
一层层烧干波浪
把大海烧得更咸
只有群山不动
保持万年前那场火的姿式
像倚天大火一下被凝住
一座山就是一座静止的火势
等太阳更加接近
群山才会飘动起来
由青色变成红色


沙漠


也是大海,金色的
沙波漠浪,缓缓动作
流得比水更柔
要花几百年,才打到平原之岸
风在沙漠上,发出风的浪声
一边是高山,一边是平原
沙漠离海很远,慢慢接近
海比沙漠更懒,等在原地
为了路过平原
沙漠不懈地朝海行进


雪峰


雪峰在夏季也是雪峰
把所有阳光都反射回去
使太阳更亮
天空像倒置的大海
总也淹没不了太阳
阳光一遍一遍温暖着风
通过雪峰,风又凉了
雪峰坚持着寒冷
最年青的雪峰最冷

养育

当代:阿坚


你屋里的老鼠爱富不嫌贫
它们偷完富邻回到你这
你扔在炉边什么它们就吃什么
吃不了兜着走,不浪费一粒
你忘了喂食,它们就啃旧书
因为新书的油墨味太恶心
你省一小口,顶它们一大饱
它们住地下室和屋顶
你看不清那些精巧曲折的楼梯
只听见软弱的足音,点点滴滴
它们把你这间当成大会堂
你一放音乐,它们滚着跳着
笑出芝麻粒一样的小牙
可是那只母鼠很久没有下来
它拖着大肚子在梁上散步
那双小眼里满是慈祥
半个月后它下楼带着三只小崽
小崽们晃晃悠悠打量这个世界
一看到你,仿佛看到上帝

怀念过去也是生活

当代:阿坚


自己缝制棉袄自己发面做馒头
想起姥姥揍我和揉我的手
那时有轨电车比现在飞机可爱
那些冒出咸菜气味的旧照片
像一扇扇小窗,窗外的古代
三十年前的古代啊
仿佛推窗可得,远的反而近

感动于昔日的细节
眯上眼,就能重来一遍
再用一回那位阿姨的上海香皂
再把那根三分冰棍用舌头舔光
在大人舞会的食堂和女孩说话
那时的星星全是仙女的眼睛

怀念过去,这实实在在的生活
仿佛反刍,第一遍是昔日的味道
第二遍才是真正的营养

时间从来就在那呆着,横贯前后
向前用身心,向后只能用心
我们经常返回过去,过一把瘾
却无法赖在那不出来

剧院

当代:阿翔


"戏剧正在舞台上演出."一个视点
元素:月黑风高
浑水摸鱼

天空旋转的风扇,误入歧途
破旧的电子仪器和两部
没有连线的电话,彼此交换了姿式

"旅程继续,谁坐在我们中间."三个
职业演员不知所措
剧院周围悄悄陷阱四伏

惩罚

当代:阿翔


卧室里轻微的响动,暗示着
我容纳一首抒情诗的砒霜
让我在诗意里昏昏沉睡
我他妈要傻逼样的算计缪斯
扒掉衣裳:卧室里轻微的响动
在一首抒情诗捏死她的处女虫

冥想

当代:阿翔


夜半一个女子低低地哭泣
在名词和飘零的树叶之间
流完了身体.一盏灯照耀着
她的祖国

许多看不见的东西,需要
暗中缄口和一阵暂时的凌乱
一个走失的人在水中清澈见底
象她乳房的祖国

他们

当代:阿翔


客厅里的宴会形同虚设:他们
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充冒一个陌生人

他们变声期的噪音嗡嗡使劲发绿
记忆堆积着垃圾和一只乱撞的蛾子

一个陌生人手持烛光在他们身后
按响的门铃声音迅速黑了过去

经历

当代:阿翔


我经历过一次失败的自杀
那是在楼顶
张臂深深呼吸后 最后一跃
高速下坠
心脏被吊到半空

一个俏丽的死亡象个妓女
敞开胸怀在楼下
迫不及待迎接我欢乐地插入

仅仅那一瞬
结结实实跌在地面
安然无恙
无孔不得入门

顿时我在整个动作里泄气过去
失败了

正午时分

当代:阿翔


我在人群拥挤着候车
正午时分

一个人高马大的洋妞大车站外
转转,象雨中散步的马
我们鸦雀无声

起风了;大衣一角暴露了大腿
人群潮湿起来

正午时分,她象雨中的一匹母马
还在转转
一个陌生人以布罗茨基的口气
悄悄咬着我的耳朵

"它在我们中间寻找骑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