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不是我的孩子

当代:朱文


一个孩子,抱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
一本正经地,指挥着车夫,
带她们回家

一束阳光,一束更轻的阳光,
在时间的马水马龙中
紧紧地跟着她们

她们不是我的孩子,
我却是她们永远内疚,而又
一无所有的父亲。

一个公务员下班了。
脚步很碎,像老式钟表。
今天他可出格了,

他在菜场,闻到了憧憬的气味。
一只透明的、孩子的手在未来
返过身来──

请将我抚摸吧
我是你们的古董,你们的父亲,
请带我回家

当那个人终于转身

当代:朱文


一
风,猎猎作响的,移动的冰块,
冰块中冻结的几张面孔,和风景,
一个角度的光线在风景中,不再变幻

红色的运动衣,无边地漫开,
漫开,几乎成了当天的天气。
一个熠熠闪光的,就要
划破边缘的动作。
爱吧!
当那个人终于转身

二
用冰块,用乙炔,焊接句子,
通用一个缺乏激情的方向。
他是熟手,开始变得

不知廉耻。
冰块撞击,词语叠加的声音,
那么悦耳,其余的一切,

他已不再关心。
爱吧!
当那个人终于转身

三
但是时间呢?在他的右上方。
它是一个假设,穿著
红色的运动衣。

爱是一种液体,
词语是固体,而他只是
一个深色的影子,

在半空中渐渐淡去。
爱吧!
当那个人终于转身

四
站在半个句子余温犹存的地面上,
身后四季如春,而眼前──
他感到了致命的晕眩
扶牢冰块垒就的桥栏。
那一点尚未消失的手感,已够他
安度晚年,和憧憬

一样艰难的来世。
爱吧!
当那个人终于转身

五
风不再搬运他了。
这个句子和他的一生一样漫长,
一样地在风景中

拒绝风景。
死亡还在静静地流动,
而死亡的姿势已经固定。

一个简单的冲动!
爱吧!
当那个人终于转身

十二只小兽的父亲

当代:朱文


你的黄昏,是一顶金色的帐篷,
十二只小兽,将陆续归来。

有本领的,填饱了肚子,
没本领的等待着火炉旁的故事。

星空,帐篷那么高,那么广阔,
美人鱼和慧星、肉汤和银河。

还不止十个!谁也不肯出去,
你戴上眼镜,辨别他们的尾巴。

最大的孩子痛苦地别过脸去,
其余的,在背后传递着你的骨头。

苍老的神情,霜一般徐徐降临,
而爱你的人们依然年轻。

摘下眼镜,你叹了一口气,
十二张毛绒绒的小脸明亮起来。

这个夜晚,谁也不用再出去,
这个夜晚你就是十二只小兽的父亲。

我热爱这样的早晨

当代:朱文


我热爱这样的早晨,
我热爱那些和我一起,
怀着同样逼真的心情,偶然走进
这个早晨的楝树、槐树

和树上还在做梦的女友。
看吧,我们现在的的确确
在这样的早晨里,即使你马上
醒来,我们还在。

这样的早晨我奉劝自己
谨慎从事。我看着你,却不敢
让想法明确。因为它们
一出现,就会朝我的身后“哗”地

飞去,飞远。
那样我什么也剩不下,
那样我也许会被牵扯着,一路
拉到远离这个早晨的地方去

毕竟,我热爱这样的早晨。
我只同意,在太阳升起以后,
再对自己的过去,
重新作一番客观的评价。

茶杯上的姐妹

当代:朱文


那朵紫色花,与那朵粉红色的
谁也不比谁,在此刻会更让我伤感
我也不偏爱其中任一朵盛开的
姿态。她们竭力想说的

我都可以听懂,但与我没有关系
花瓣、花蕊的形状,说明她们属于
同一种科目,来自同一棵树的
两个不同的愿望。我不想把她们

说得更为清楚,因为我从没有
这样打算过。如果非要我
喜欢她们中的一个,又没有更多
可供我选择,那么,我拒绝。

没有人可以这样要求我
何况,她们也不会接受
这样的方式。不管是紫色的,还是
粉红色的,现在都没有更需要

我喜欢的意思。一打开灯,她们
就结伴盛开在我茶杯的釉面上,那么
单薄,象冰面上的光,一碰就断。
仿佛一松劲,就会在顷刻间

完全枯萎掉——这会儿,我倒是
几乎要为她们,要为这一双
姐妹流泪了——当然,事情还是
老样子:她们并不需要

火车、火车

当代:朱文


多美的旅行呵,一觉醒来
就回到了故乡。
古老的城市,
新鲜的人们。

路途劳顿,都留在梦里,
梦里的爱情,还在心中。
他双脚站牢地面,
怕自己再次醒来。

终于学会服用
安眠药的人,
可以热爱火车,
可以热爱有火车的生活了。

站台上,热泪盈眶的
妻子,油漆斑驳,
像一截废弃的旧车厢,
等待一个航向

夜班火车迫不及待地
驶向妻子的山谷,
她都感觉到了——
火车,火车

“你不可以这样,
亲爱的,你的身体!
你最好再服一片,
再服一片安眠药吧。”

不,多美的旅行啊,
火车,火车

父亲

当代:朱文

一

父亲靠在土墙上,看着打谷场上
聊天的人。他们袖着手,用臂弯
向灌溉河方向,指指点点。
劳作了一整天,现在他想起

他并不是一个农民。
越是知道这一点,他越是卖力地
干活,越是想听那一群人恭维他
说他真是种庄稼的好手,又懂得

科学种田。小腿上的泥巴干成
盛开的霉斑,他站着,交替地
用脚搓来搓去。但他不走过去,
只是冲他们笑着,只是让他们

感到他脸上,流动缓慢的阳光
让我,他的儿子
看到他象一杆最高的麦穗,
金黄、饱满,让我一下子明白

我是一个幸运的人
是他的孩子,而不是他们的。
父亲靠着土墙站着,劳累是个秘密
没人注意到,此刻他对墙的依赖

二

收获季节的阳光,被成片地
割倒,月亮也已送进粮仓;
父亲放下缺口的镰刀,把草帽
挂到墙上,把劳累

挂到墙上。
冬天是等在村头的拖拉机。
我早听见了,祖母说,
从一条土路,颠簸着过来

爸爸,我们在这还要住多久?
不长,不长,就住一辈子。

父亲喝下一碗大麦茶,把最后
一点,泼到冒烟的地里
嘴里嚼着几颗麦粒,下腭处
出现土地几条光亮的皱折

三

河堤上,父亲在散步
1937-1967,我是他最大的成就

遭人非议的习惯,成为村庄
晚饭时分的背景,由远而近。
“他就会饿的,到夜里更饿,
喝稀饭的人谈什么消化?”

村民低矮的木桌上,他绕着
唯一的一碗腌菜散步
不时地,抬头看看天空。
他们谈论着,一天就过去了

夜色中,已看不出散步的
途径,只能看见
河堤上月光的分布被任意改变着。

四

竹子午后的投影,在风中
被扫成一堆,在林子的一小块空地上。
暂时还不会被运走,但是迟早会。

林子里的一个儿童,
在空气中时隐时现,
他在等待父亲

一行文字,在竹子间,绕来绕去
以急行军的速度,去平息
一场诗歌王国的叛乱

现在,他掏出一面小镜子。
在很远,就可以看到竹林里
刺目的反光

父亲——我选定的一个词语。
孤立的一个词,已是
这午后时光的全部

咏冬

当代:朱文


风和日丽,这个季节
子虚乌有。

这个季节只是
另一个季节的比喻;

我的死亡,比作
你永恒的爱情。

古怪的农民,
需要的只是种地,

这里种一年,
那里种一年,

人间种一年,
天堂种一年。

瞧,他自己那块地
已荒芜多时了

劳累终年,这个农民
子虚乌有。

这个农民只是
另一个农民的比喻;

我的爱情,比作
向你飞翔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