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的时候总会有人伫立窗前
脊背微湿,嘴里吐出烟雾
外面雨丝霏霏,而他的眼睛是
空的。
空的,多年前的一场大火劫掠了全部葱茏。
在一双苦涩的眼睛里你将看不到照耀
在一双苦涩的眼睛里戈壁滩上波涛的残骸凸凹。
我瞪眼目睹爱情在我的怀里
像一条失水的大鱼或我最小的儿子
抽搐着死去
而我束手无措。
夜是湿的。哪里有水
什么样的水,洗润我的眼睛
我如果发问,四周漆黑的群山
将响起许多笑声。
午夜的灯盏下,桌上的一只苹果
静静地,仿佛一种目光
飘盈,漫游者猝然收步
白纸如雪映照着一声
嘀嗒,有力而浑圆
所有的词,所有海边的泡沫
波浪向天穹伸开
柔韧光滑的手掌
渐渐围拢的寂静
宽阔,仁慈,犹如母亲的慨叹
都是孩子,果树和果园
舞蹈的少女,瀑布和塔楼
伫立的,奔跑的,一声声嘀嗒
从生到死,在路上,这苹果的皮肤上
移动的光斑,将照耀我
抚摸我,直到一柄刀子灿亮现身
一声嘀嗒的一半,嘀嗒,有力而浑圆
今夜我有最缤纷的句子
自言自语。如熟透的果子在秋季互相问候
多年后你忆起,我其实平静如初
一条歧路,通向乌有之乡
从落叶到落叶,这很漫长
最好的年华可以重度?
谁的允诺,像明信片一样虚假
来自善意与宽慰
我却因此焦虑而忧伤
对着命运,犹如孩童
对着玩具镜中的风景
被一只手操持,陌生而激动
观你,对遥远的星系
美丽又污秽。忍不住凝神
直到旁观者般被唤醒
街上的车子载着谁,驶向哪里?
何必知道!我身后的脚步和我一样孤独
我不惊慌。所有的充实来自你的迷惘
好比在灰海绵般的早晨你突然惊醒
脸上的表情丝绸般捉摸不定
去抓那幸福之鸟
一声浊音,你触及的
仅仅是那窗子
这个夏夜不可名状。我颓然倒下
与你并肩独特的姿势
在一种幻觉里时时改变
来得正好的夏天。被冷水洗过的
身体
在呼吸的阵风里袅袅上升
插入发间的手指,一群桑叶上的
蚕
它们起舞的声音消失在空气里
像鸟儿跌落在平台
那么平坦,那么近
今夜我的灵魂有了确切的形状
从脚尖到发梢,从左手到右手
从我的胸前到背部
向外渗去的一条丝线结成了网络
罩在年代久远的绣毯上
灯光珍珠般滑落。亚麻布、亚麻
布
与我祖母闺守阁楼的风景相似
发鬓上的金箔。腕上的银杯
适于她的美。一种怀旧的调子
她下楼的第一步就急遽地老去
她的嫁衣如焦脆的叶子破碎
爱她的人无计可施
今夜,我的灵魂站在我的对面
看我睡去时受惊的模样
无辜的明天,在洞穴中醒来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这儿熟睡
一只手叠在另一只手上
一种被伤害的睡姿,一种隐语
你仍然端坐不动,浅灰色的眸子
转动一下
飘浮在海上的冰块
融进更深的寒冷
我原来没睡,坐在你对面
对着灯光察看我的掌心
在太阳下呈紫光,在雨里呈蓝色
一个逆光里的手势
说:如此炎热的夏天,并不多见
用我静脉中的血涂抹这些流水
也不会使这里的景致更为错杂
世界如此有序,类似一声完全的
赞美
是我错了吗?一阵人工的雨
突如其来
被捣毁的花园
花朵中千万扇门无法闭拢
你不能拥有自己的心事
躺在夏天的床上
在狂躁的中午独自休眠
一滴雨就可以使你醒来
他们懂得怎样利用这种雨水
一滴水滴上我的前额
冰凉的敌意。炙伤我冰却的伤痛
这女王与主妇的脸同样低能
季节与光线的传递
扑朔迷离;爱的全部意义
在城市适时的毛皮下面
唯独我不用羽毛遮掩
鱼一样清白。孤独与躲避
谁在用自己的阴影仇视我
我的乳汁丰淳。爱使我平静
犹如一种情愫阻在我胸口
像我怀抱中的婴儿
只不过是一件容器,瓶子或其它
容纳过一钟爱,羊水与洗濯
如今我用诀别的心境来爱这一切
无法改变。即使我溶合、相会
与你何宜?并且再不能使我们身
边的流水
比上一个夏天更亮、更白
在一只钟摆的后面我听到了什么
又是树,树下的凉意
悬空的桌子上结冰的水果
浮出杯子。是谁的身体如此
寒冷?
如此美妙?谁使我在床上越陷越
深
在一条饰带上分布有序
在一具石棺上堆叠
你为我的身体注入生命
但一种注视迫使我用全身的关节
逃离
从发尖到脚踵。一条河起伏着不
断的颤音
我能从水面直视水底
一种白天的睡相。梦
在沉睡的外省景象中升起
你可以一无所视
我歌唱时眼神的韵律
灵魂像夏天的芭蕉
呼救着上升;一个漩涡的中心或
一团火焰
一种绵密的土著的语言
风使它们弯曲
(那个躲避阳光的女子应当哭
泣)
这是一个拼贴起来的时间
我的心无法完整,像一张五彩的
被子
能触及最明亮、最隐秘的部分
但你不能进来,你无力交还与覆
盖
这是一颗因爱而诀别的心
又一个骗人的冬季,像一张
丑陋的皮革上泪水
如此虚假,你已把我破坏殆尽
但隐秘的事物就要出现了
你看那波光淋漓的太阳
他蓝色的光液正向四方流淌
在我的胸口,在我儿子的唇息之
上
风向你送去了乳汁的甜味
在一只钟摆后面我听到了什么
最小的婴儿,最老的妇女
都是我自己的形象。我贯穿在
所有女性的姓氏与骨髓中间
犹如贯穿在我们居住的陆地上
一条闪亮的中国的丝绸
余下的年代,我将用哑人的手势
生存
托举莲花的姿态,阐明了一切
那些源于舌根的词汇结束
那些表情消失。唯一静止的手掌
竖起
一只在另一只上面
天空慢慢涌向大地的过程
我熟知这种手语。黄色的土地、
蓝茵茵的空气
二十四节气里长短不一的阳光
以及最爱吃的番茄
就是我的天性。先辈们长眠不醒
使我爱这种语言,一个谜用另
一个谜来注释
展开与封闭全出于自身
一如有毒的果实
源于一种灵感。在梯子没有升起
之前
天空突然萎缩。在风没有吹拂之
前
声音笔直地穿过。另外一个角度
看
一只骆驼、一块石头抛掷其上
也在飞翔
我们成年之后的美丽算得了什
么?
一滴番茄的汁水。一秒里的无数
个一瞬
人来得及死上一千次
这是后来的事情
金子的内部被谎言啄空
银子过于柔韧,适于虐者和人们
自虐
水的开关太像四季,年复一年
这一条与那一条,恼人地相似
有些独自的想象,能够触及谁的想象?
有些独自的梦能被谁梦见
一个黑暗的日子,带来一会儿光
舞台上的人物被顶灯照亮
一个悬空的中心,套着另一个中心
火苗的影子,掀起一只巨眼
好戏已经开场。进入洞窟的人
睁大眼镜睡眠。在睡眠中生长
三百年的梦境,醒来
和一条狗一起在平台上依次显现
一个点中无限奔逃的事物
裹挟着那匹豹。一匹豹
金属皮上黄而明亮的颜色
形成回环。被红色框住
一匹豹是人的属性之一
在稠密的海水之上行走
水下的人群、矿脉、烟草的气味
这样透明而舒适。一些幽魂
火花飞溅的音乐还在继续
我怎样才能读懂那些玫瑰上的字句
一只结霜的苹果,想起无穷无尽
使我在一个梦里醒来
或重新沉入另一次睡眠
这已经无关紧要
赞美这些每日常新的死亡
在一个时间里,得到一个好运
在另一个时刻观看豹
与苹果。香气无穷无尽
中文系是一条洒满钓饵的大河
浅滩边,一个教授和一群讲师正在撒网
网住的鱼儿
上岸就当助教,然后
当屈原的秘书,当李白的随从
然后再去撒网
有时,一个树桩般的老太婆
来到河埠头——鲁迅的洗手处
搅起些早已沉滞的肥皂泡
让孩子们吃下,一个老头
在奖桌上爆炒野草的时候
放些失效的味精
这些要吃透《野草》、《花边》的人
把鲁迅存进银行,吃他的利息
当一个大诗人率领一伙小诗人在古代写诗
写王维写过的那块石头
一些蠢鲫鱼活一条傻白蛙
就可能在期末渔汛的尾声
挨一记考试的耳光飞跌出门外
老师说过要做伟人
就得吃伟人的剩饭背诵伟人的咳嗽
亚伟想做伟人
想和古代的伟人一起干
他每天咳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从图书馆
回到寝室。
亚伟和朋友们读了庄子以后
就模仿白云到山顶徜徉
其中部分哥们
在周末啃了干面包之后还要去
啃《地狱》的第八层,直到睡觉
被盖里还感到地狱之火的熊熊
有时他们未睡着就摆动着身子
从思想的门户游进燃烧着的电影院
或别的不愿提及的去处
一年级的学生,那些
小金鱼小鲫鱼还不太到图书馆及
茶馆酒楼去吃细菌长停泊在教室或
老乡的身边有时在黑桃Q的桌下
快活地穿梭
诗人胡玉是个老油子
就是溜冰不太在行,于是
常常踏着自己的长发溜进
女生密集的场所用腮
唱一首关于晚风吹了澎湖湾的歌
更多的时间是和亚伟
在酒馆里吐各种气泡
二十四岁的敖歌已经
二十四年都没写诗了
可他本身就是一首诗
常在五公尺外爱一个姑娘
由于没有记住韩愈是中国人还是苏联人
敖歌悲壮地降了一级,他想外逃
但他害怕爬上香港的海滩会立即
被警察抓去,考古汉
万夏每天起床后的问题是
继续吃饭还是永远
不再吃了
和女朋友一起拍卖完旧衣服后
脑袋常吱吱地发出喝酒的信号
他的水龙头身材里拍击着
黄河愤怒的波涛,拐弯处挂着
寻人启事河他的画箱
大伙的拜把兄弟小绵阳
花一个半月读完半页书后去食堂
打饭也打炊哥
最后他却被蒋学模主编的那枚深水炸弹
击出浅水区
现在已不知饿死在那个遥远的车站
中文系就是这么的
学生们白天朝拜古人和黑板
晚上就朝拜银幕活着很容易地
就到街上去凤求凰兮
中文系的姑娘一般只跟本系男孩厮混
来不及和外系娃儿说话
这显示了中文系自食其力的能力
亚伟在露水上爱过的那医专的桃金娘
被历史系的瘦猴赊去了很久
最后也还回来了,亚伟
是进攻医专的元勋他拒绝谈判
医专的姑娘就又被全歼的可能医专
就有光荣地成为中文系的夫人学校的可能
诗人老杨老是打算
和刚认识的姑娘结婚老是
以鲨鱼的面孔游上赌饭票的牌桌
这条恶棍与四个食堂的炊哥混得烂熟
却连写作课的老师至今还不认得
他曾精辟地认为大学
就是酒店就是医专就是知识
知识就是书本就是女人
女人就是考试
每个男人可要及格啦
中文系就这样流着
教授们在讲义上喃喃游动
学生们找到了关键的字
就在外面画上漩涡画上
教授们可能设置的陷阱
把教授们嘀嘀咕咕吐出的气泡
在林荫道上吹过期末
教授们也骑上自己的气泡
朝下漂像手执丈八蛇矛的
辫子将军在河上巡逻
河那边他说“之”河这边说“乎”
遇到情况教授警惕地问口令:“者”
学生在暗处答道:“也”
中文系也学外国文学
着重学鲍迪埃学高尔基,在晚上
厕所里奔出一神色慌张的讲师
他大声喊:同学们
快撤,里面有现代派
中文系在古战场上流过
在怀抱贞洁的教授和意境深远的
月亮下面流过
河岸上奔跑着烈女
那些头洞里坐满了忠于杜甫的寡妇
后来中文系以后置宾语的身份
曾被把字句两次提到了生活的前面
现在中文系在梦中流过,缓缓地
像亚伟撒在干土上的小便,它的波涛
随毕业时的被盖卷一叠叠地远去啦
如果一个女子要从容貌里升起,长大后梦想飞到天上
那么,她肯定不知道体积就是死,要在妙龄时留下照片和回忆
如果我过早地看穿了自己,老是自由地进出皮肤
那么,在我最茫然的视觉里有无数细小的孔透过时光
在成年时就能看到恍若隔世的风景,在往事的下面
透过星星明亮的小洞我只需要冷冷地一瞥
也能哼出:那就是岁月!
我曾经用光头唤醒了一代人的青春
驾着火车穿过针眼开过了无数后悔的车站
无言地在香气里运输着节奏,在花朵里鸣响着汽笛
所有的乘客都是我青春的泪滴,在坐号上滴向远方
现在,我看见,超过鸽子速度的鸽子,它就成了花鸽子
而穿过树叶看见前面的海水太蓝,那海边的少年
就将变成一个心黑的水手
如果海水慢慢起飞,升上了天空
那少年再次放弃自己就变成了海军
如同我左手也放弃左手而紧紧握住了魂魄
如果天空被视野注视得折叠起来
新月被风吹成弯针,装订着平行的海浪
渔也冷酷地放弃自己,形成了海洋的核
如果鳃也只好放弃鳃,地球就如同巨大的死鲸
停泊在我最浪漫的梦境旁边
如果星球并无实华,我将要骑马踏上它的星芒
如果一个女子经过她美丽的年龄并停下来眺望
那只能证明美丽的女人是从一个地方去到另一个地方的颜色
对此我一生都可以视而不见,站在最远的海湾
看那些比我年轻的人,他们是一些翅膀
因为鲁莽如同花朵,而开放并不是出发然后到达
对此我永远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