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判断

当代:翟永明



人需有心事 才能见鬼
才能在午夜反复见到
幻灭中的白色人影
不然这普遍的声音
充满房间 反复吹动
只为一人所听 漫无边际的
大脑中 回忆爬过头顶
在目击的事物上结网

每夜我都害怕
梦中依稀的脚步
无声无息走上楼梯
反复走动 只为一人所苦
睡前饮下的药物
将我与白昼切断
温柔体贴的爱侣在我身边睡去
怡然自得 全然不知我夜晚的精神
在他乌有世界之外

人需有心事 才会害怕
才会在白天的墓碑上
发现自己的死棋
不然死者的来信
不会反复击中我的心脏
反复告诫 这基本的
不可见的事物 强有力的到来
它擅长于此 从内心
能感到它的威严

每夜我都醒来 紧闭双眼
面容依稀的人形反复出现
周围的墙和天上的墙
在错误中合拢
双臂上同伴的头颅不停跌落
为我担惊哭喊
我的来世成为他梦中的负担
陌生的空间在黑暗中沉浮
加重我熟悉的味道

人需有心事 才会死去
才会至今也认不清世界的面容
不然我们的祖先将反复追问
这凄惨的 集中了一切的命运
一个人的死包容了所有人的历史
一个梦包容所有死的方式

每夜我都做梦 午夜两点
绕来绕去的月亮用它的大舌头
把我紧紧裹上 我无法起步
我见过蛇的脸 人的脸
山羊完整的身体
蜘蛛爬过的痕迹
没有一个是快活的!
我知道 从梦中
直到温柔体贴的手
将我与黑夜切断

变化

当代:翟永明



一

某一天的变化成为永远

某种原因起因不明

一面镜子弥漫了房间

所有的变化在寻找庇护所

树木在变,然后消失,随季节

她的手势,在镜中,成为太多的事情

你出走,从你的躯体里

谁来追赶这令人心碎的变化

二

必须倾听变化的声音
当我看到年历洁白地行走
有人在红色连衫裙下消失殆尽

倾听变化的声音使我理智
让我拉开与生命站立的位置
假装我是一个顽强的形体

变化的声音在内部行走
站在镜前,她成为衰老的品尝者
她哭喊着,从悲伤中跌下来

当我看到,一对夫妻醒来
整夜忍受着不确定的爱情
蒸发出无休止的谈话

年历洁白的行走,带来
一点点死亡,画着圆圈
真实是变化的中心

有人在红色连衫裙下站立
抽象地站立,稻草人在八月
找到生命和生命之外的所有联系

消失殆尽的是一种意识的形体
意识睡着了,形体也悄然无语
必须倾听变化的声音

玩偶

当代:翟永明



当我厌倦了黑夜
常常从梦里坐起 开口说话
小小的玩偶闪着褐光
我说话 带着一种不真切的口吻
我说着一直想说的胡言乱语

像静物 也像黑暗中的灯泡
面目丑陋的玩偶不慌不忙
无法识别它内心的狂野
当我拧亮台灯 梦在纸上燃烧
我的梦多么心酸 思念我儿时的玩伴
躺在我手上,一针又一针
我缝着它的面孔和笑容

梦见未来的一夜 它开口说话
来到我的床边
白色的床 分开阴阳两界
白色的蚊帐 是这玩偶的衣裳

这玩偶的眼睛
比万物安宁
这玩偶的梦
飘向我的世界
我的梦多么心酸
夜夜梦见你站在床前
你的手像一把剪刀
时时要把我伤害?

敏感的萨克斯——致J。X。J

当代:翟永明



敏感的萨克斯
吹奏于水边
黑夜像一支小小的簧片
轻轻震荡在唇边
桌上 玫瑰花太年轻
多像爱侣的亲吻
紫色连衫裙包裹她
浪漫的身躯
水银的戒指正消溶
无数爱慕的眼睛

苍白的你
瘦弱的腰肢吹弹得破
敏感的萨克斯恋曲托你而起
天花板轻轻倒下
像一声叹息
一团紫雾感到的空虚
被留在夜里

爱生病的女子是怎么回事?
她耳中定然装满全世界的噪音
但压不住那一缕凄楚的低音
像一支敏感的萨克斯乐曲自心底升起
桌上 一双手太无辜
要端起旧日的往事
嘴唇一紧一松
怎样把幸福笼罩 成为阴影?

舞池中年轻女孩舞得嚣张
比不上你内心私语的狂放
递上一粒美丽古怪的药丸
我来告诉你
那每天滴进你身体里的药液
总是为这样的女人准备
天生悲凉的肌肤甩不掉
随时而来的月光
爱生病的你
要经常下床

桌上一杯水太擅长
要伤害一个敏感的晚上

编织和行为之歌

当代:翟永明



唧唧复唧唧
木兰当户织

是什么使得那个女人两手不停?
她不是为自己的婴儿编织
那孩子在旁边不停地舔舐
仿佛手上抱着一个魔瓶

那不是男女交谈的声音
也不是一个家庭晚宴的声音
那是两根编针切磋的声音
是编者内心又快又尖锐的声音

那女人两手不停
她编织一件衣裳
毛茸茸的衣裳手感柔软
表面像桃子,丰满、蜇手
她置入一颗孤独的心
消耗她的激情于是平静

唧唧复唧唧
木兰当户织

轧轧的机杼声
把一团缠绕的线理清
从骨髓把剑刃寒气清洗
旋转和旋转
回梭织出一头青丝
直至一架机器腐烂
木兰依旧年轻

是什么使得木兰双手不停?
诱惑她的战争已经平息
日子重又简化:唧唧复唧唧
一架编织机,一个纺锤
一声一声地研磨
她内心的豪情 青骢马
换了骑手 菱花镜
新贴了鹅黄

唧唧复唧唧
木兰当户织

是什么使得妻子双手不停?
她在给丈夫织一段回文锦
她说:“我爱过,现在依然爱你”
不是两手的运动
不是线和梭子的运动
叠句的动,词语的动
像雨水滴进罐子的,点点滴滴的动

妻子的两手颤抖 随着
纺机的律动和诗句的繁衍
一首诗的奇迹把妒忌之火浇熄
端坐织锦的女人
一颗心暗中偷换:
为所爱苦思
为所爱押韵
为负心人反复循环地诵吟
折磨她的痛苦偷换成激情?

是什么使得三个女人手脚不停?
——她们不是为自己的婴儿编织
毛茸茸的衣服下
置入一颗疼痛的心

其中一个在流泪
另外两个早已死去
当她们合上眼
她们那奇妙的编织技艺
借女人的肉体
在世间流传
毛茸茸的衣服下
置入一颗被伤害的心

唧唧复唧唧
两手不停

她们控制自己
把灵魂引向美和诗意
时而机器,时而编针运动的声音
谈论永无休止的女人话题
还有因她们而存在的
艺术、战争、爱情——

迷途的女人

当代:翟永明


你是
一个迷途的女人
生来就如此 生来就
合体 相称 无依无靠
厌倦了生活你是
一个迷途的女人于你无损
人们一动不动而你
四处漂零
做你想做的事
在夜里梦游
发出一种受苦的声音你是

一个迷途的女人
豆蔻年华 男人们为此覆没
而你 总不相信
一些谎言将使你痛哭
哭得足够伤心
迷人的冬天你婚姻失败
像个完成者去找老朋友
或者大同小异 你是
一个迷途的女人
于你无损

黑房间

当代:翟永明


天下乌鸦一般黑
我感到胆怯,它们有如此多的
亲戚,它们人多势众,难以抗拒

我们却必不可少,我们姐妹四人
我们是黑色房间里的圈套
亭亭玉立,来回踱步
胜券在握的模样
我却有使坏,内心刻薄
表面保持当女儿的好脾气
重蹈每天的失败

待字闺中,我们是名门淑女
悻悻地微笑,挖空心思
使自己变得多姿多彩
年轻、美貌,如火如荼
炮制很黑,很专心的圈套
(那些越过边境、精心策划的人
牙齿磨利、眼光笔直的好人
毫无起伏的面容是我的姐夫?)

在夜晚,我感到
我们的房间危机四伏
猫和老鼠都醒着
我们去睡,在梦中寻找陌生的
门牌号码,在夜晚
我们是瓜熟蒂落的女人
颠鸾倒凤,如此等等
我们姐妹四人,我们日新月异
婚姻,依然是择偶的中心
卧室的光线使新婚夫妇沮丧
孤注一掷,我对自己说
家是出发的地方

闻香识舞

当代:翟永明


闻香识舞1

有意或 无意
她把风抖开 她的蝶衣
香烟的香
把一曲舞尽

既有美臀 何不一舞至死
她的腿 胸 她的三围
脸和污水
酣畅至淋漓 都在争论
“灯光,它无法辨别”

深处的睡眠和满地的滚动
有酒精味

闻香识舞2

在人群中 她的身体蜷缩
除了你的心 我认识你
除了你的魔液 我依赖你
除了你的体香 我滋养你

这就是脾气:全身挺直时
我的皮肤映照全场的真理
我飞翔 肉眼望不进
我的舞 吸干周围的尘土

闻香识舞3

舞伴 一个黑衣男孩
四肢美妙着地
当我旋转 转成一根柱
另有一人在旁说话:
这情景熟悉

我为熟悉而舞 也为陌生
熟悉的香引我上天堂
陌生的香 随污水洒下

闻香识舞4

舞蹈在体内生长
你看不见
我舞 它出现
它出现 我消失不在

舞蹈者平静 而舞
运动 手和腿
举起又放下 头甩动

烈性的舞 和
软性的舞 都与它
有关

闻香识舞5

暗香 在衣领间浮动
你拖起我 不着地
十二舞徒在舞 难道灿烂
不再割伤我?

漫长的动作束缚我
漫长 令我跳跃

上升的我 要借助你的发
四季的骨骼 借你的歌
我的心 竟娶了你

闻香识舞6

我告诉她:在弹片
点燃我的眼睛之前
舞拥有我

我拥有少女香
溢出体液的背 制作香
特别是我摸索前行
盲 使舞绝对

又使舞循环到神经 大脑
绝对到 她胁骨

闻香识舞7

木樨香 堇香
一派的香 走过

我看见她的头 在冒
我看见她的腹 在飘
我看见她的步履 在渗出

所有你们闻不到的
是她走过的香
所有我看到的 她关节的扭
是她内部的完整

我为香而哭
她为舞而凝固
懂得了 另一种血液

闻香识舞8

金黄的爪子 你来了
斑斓起舞 在梦中
从夏天到秋天 我舞
把千金散尽

哭泣的舞 奔入你
闻到你的香 我哭泣
所有的游戏 没有不散
我的舞 有舞尽之时?

闻香识舞9

手脚乃镣铐 一个悲哀
拴住我
你我的水珠 在共同的舞中
滑落 温柔如云

一个儿子 或女儿
风中出生的蝶蛹
他 或 她 的香
是心和手的
肯定的香

1998.9.9.

1965年

当代:张曙光


那一年冬天,刚刚下过第一场雪
也是我记忆中的第一场雪
傍晚来得很早。在去电影院的路上
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们绕过一个个雪堆,看着
行人朦胧的影子闪过——
黑暗使我们觉得好玩
那时还没有高压汞灯
装扮成淡蓝色的花朵,或是
一轮微红色的月亮
我们的肺里吸满茉莉花的香气
一种比茉莉花更为凛冽的香气
(没有人知道那是死亡的气息)
那一年电影院里上演着《人民战争胜利万岁》
在里面我们认识了仇恨与火
我们爱着《小兵张嘎》和《平原游击队》
我们用木制的大刀与手枪
演习着杀人的游戏
那一年,我十岁,弟弟五岁,妹妹三岁
我们的冰爬犁沿着陡坡危险地
滑着。突然,我们的童年一下子终止
当时,望着外面的雪,我想,
林子里的动物一定在温暖的洞里冬眠
好度过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季
我是否真的这样想
现在已无法记起

看电影

当代:张曙光


这些声音和色彩围裹着我
像岁月,压过了人们的喧哗
低语,和引座员手中电筒
晃动着的光束。一部电影是
一个盛大的狂欢节,在里面
我们寻找着各自的位置
角色,悲哀和欢乐,以及
——假如还存在着后者——
从童年起我们就熟悉的一切
一张美丽的脸,一次历险
或一段让你的心感到疼痛的
爱情,虽然并不长久,但总是
唤起我们的遐思或向往
人类生活的缩影……流动的
影象和变幻的场景,像保姆
引领着我们的童年,或一只浴盆
在里面我们的灵魂被漂白
或染成黑色。我们惊奇地看到
熟悉的风景被浓缩成一幅连环画……
停车场,街头的电话亭,落日
林荫道,广场,咖啡馆
穿风衣的杀手制造着
一次机会,或许,那就是
我……银幕放大着我们弱小的身躯
还有勇气;或命运在
一只鞋子上显示奇迹——
当意外地得到了美人或王子的
垂青。同恐龙搏斗,或傲然
面对纳粹的枪口……但最终
总是会化险为夷。我们的人生
被制片商们所虚构,直到变成
一些闪烁着的光的斑点。但当
拭去汗水,走进外面四月夜晚的
微风里,我们感到活着
是多么的美好……
尽管苍白,平庸,像街角那轮
宇航员们光顾过的月亮
它一度是我们意识的中心,但
现在只是一个废弃了的喻体
我们宁愿谈论着玛丽莲·梦露
费雯丽,奥黛丽·赫本或金斯基
金发的女郎,目光注视着
有钱的绅士,或爱情。执拗地追求
虽然并不清楚到底在追求着什么
一觉醒来,身边的情人变成
吃人的豹子。或纯情的公主
落魄,直到遇上勇敢的骑士
铁桥的两次相遇,铸成命运
永恒的悲剧。神秘的嘉宝,她
需要的只是一点点得不到的
孤独,劳伦斯·奥利佛在舞台上
大声吼叫,迟迟不肯交出手中的
佩剑。可怜的查利,或夏尔洛
好脾气的派克,梅尔·吉布森对英国的
复仇。硬汉史泰龙,发仔,林青霞和进军
好莱坞的成龙……我们是那么地
爱着你们,或爱着奇迹
我们渴望着走进银幕
进入另一种生活……然而
随着银幕的影象消失,大厅的灯光
蓦地照亮着一张张失去光彩的脸
仿佛被从里面抛出,离开——
带着满足,悔恨和少许的倦意
幸福的源泉,二十世纪的教堂
或学校。在童年,我们就被
大人们带到这里,手里塞着
几颗糖,或一只苹果,看着上面
士兵们步列整齐地进行着杀戮
阴谋,或男女间的私情——
青春的欲望,阴谋,和复仇的快感
塑造着我们,塑造着我们
时代的生活或生活的时代……
六十年代,我们看蹩脚的
苏联电影,赞颂意识形态
把驶入布拉格坦克的政治性骚扰
装扮成一次甜蜜的调情
而爱情——哦,多么神圣——不过是
对领袖和主义无偿的献身
国产影片,黑白的,打日本人
和国民党,《平原游击队》《地道战》
《小兵张嘎》,《红日》,和
《林海雪原》。可歌可泣的
战争场面,简单而乏味。而
《五朵金花》让我着迷
爱上了里面的女主角
我五岁的时候。我记忆中的
第一部影片是《画中人》,三岁
一个不良的开端……七十年代,朝鲜
阿尔巴尼亚和罗马尼亚片,比如
《卖花姑娘》、《宁死不屈》
和《遥远和地平线》。那里有什么?
或许只是鲜血和死亡?(以及
厕所和消毒剂发出的刺鼻的气味)
《第八个是铜像》,像一句格言
还有《桥》,《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
八十年代,大量的西方影片
(和少量的香港片)腐朽的
资本主义制度的产物。彩色
海滩和比基尼。谋杀和
黑社会。吸毒和性爱。鬼魂和
恐怖。威士忌和可口可乐。
《尼罗河的惨案》,《人证》
《一个警察局长的自白》。“妈妈
我的草帽丢了。”西条八十的诗句
某位看了《巴黎圣母院》的领导评价:
“圣母还不错,可巴黎太丑了”
我爱看《三笑》。而《叶塞尼亚》
让我倾倒。但我以为《冷酷的心》
更好,现在看来,不过是
一个更陈腐的罗曼史故事
《可尊敬的妓女》并不那么
有趣,尽管是萨特的(可能也是唯一的)
影片。《佐罗》,一般
《斯行凡大公》,不坏
还有《红舞鞋》。卓别林出现
满街哼着《追捕》插曲,尽管现在看来
这部片子并不好。但《望乡》
让人感动,我还喜欢《远山的
呼唤》和《幸福的黄手帕》
山田洋次的作品。而黑泽明的
要在很久以后在录相带
或VCD中才能看到。然后是《第一滴
血》,《哈里的战争》,反对
越战和税收制度。九十年代
展示《真实的谎言》,斯皮伯格的
《侏罗纪公园》,《龙卷风》
《山崩地裂》,想想都让人害怕
精心设计的大制作,再现一切
自然和人为的灾难——
电影院也开始变得
豪华,但观众却渐渐稀少
(在一首诗中我写过家乡的
电影院,它早已被拆除
只是像幽灵一样出现在
我的梦里。到底要告诉我些
什么?或我要对你们虚构些什么?)
在一个时代结束的地方将
预示着另一个时代开始——或许?
现在电影院已变得多余,像
一座座在夕阳里沉思着的
教堂,已经成为陈旧的风景
或渐渐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