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当代:西渡


她用袖子点燃一朵火焰
远远地把它携入风中,携入
一片黑暗的旷野,然后
它突然变大,充满整个舞台

她窈窕的身影在舞台上旋过
那蓝火焰在风中吐着舌头
往上蹿跳,几乎触到头顶的星空
接着在风中加速,把旷野

抛向身后。她远远地站着
看那一片奔腾的火在她身后熄灭
但是谁能看出火中的火,火中的
烛芯?那几乎被黑暗吞没的

又怎样使自己在舞台上大放光明?
谁在黑暗中饲养一条寂寞的火蛇?
那占据舞台的火焰,外表明亮
但内盲目,就像那寂寞的舞者

小小的火焰,以什么为燃料?
它燃烧黑暗,抑或燃料自身?
看它在墙角扭动着身子,仿佛
正在经历蜕变的痛苦:从小火中

养育出大火。那脱胎换骨的火
在舞台上大放光明:万众的火
跟随那唯一的火燃烧旷野
寂寞的舞者养育一个寂寞的夜

1997.9.20

为蟑螂而写的一首诗

当代:西渡



用尽量隐身的方式减少
树敌的机会,并把它
发展成一门艺术,随时
探触到光明中隐藏的杀机:

拖鞋的践踏。主妇手中
随时准备落下的蝇拍。更残忍的
顽童的戏法。大地的嫡传
在一次次洪水时代中自我完善

你几乎谙熟时间的秘密
生存的机会在于侧身缝隙
童年的伙伴中,只有你
追随我,从江南的绵绵细雨中

越江而北,抵达红色的首都
在难以容身之地找到
安身立命之所。搬入新居之后
我以为将告别你谦卑的问候

数月之后,你重新把家安进了
我的厨房。保持羞怯而安分的天性
在我的目光中匆匆把自己臧好
而我的内心却刺过一阵隐秘的颤栗

从你的姿态中,我学到
以侧身向历史问候的方式
在患躁狂症的年代隆隆过去后
我们将留下来,守住大地的居所

1998.4

福喜之死

当代:西渡


1

那天他带着外孙去公园里玩
突然感到一阵头晕,他被熟人
抬回家中,一星期后被确诊
患了肺癌,已经转移到脑和淋巴
他住进了肿瘤医院,从此
再也没有能够出来。他死得
相当艰难,就像他灾殃频仍的一生
在他垂危期间,人也脱了形
他望着我流泪,我也跟着落下泪来

2

福喜自幼丧父,他的寡母
在族人的白眼中把他抚养成人。
那年我们一块从老家跑来北京
碰碰运气,他娘拉着他的手不放
好像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了。为了
拴住儿子的心,老太太在老家
给儿子相了一门亲事。福喜回去了
给我们每人捎回两块喜糖,看他笑咪咪的样
谁会想到他的一生就毁在这门亲事上
而老太太终究还是失去了他的儿子?

3

一开始小夫妻感情尚好,婆媳间
却很快交上了火,不久就蔓延到夫妻之间
有一年福喜回老家准备离婚:老太太
从老家捎来口信,福喜,你媳妇在家偷汉子
你管不管?夜里,福喜把媳妇叫到玉米地里
用毛巾捂了嘴,拿羊鞭抽她,把一村人
惊醒了。但他们终于没有离成
夫妻的情分却彻底绝了,她为他
养了三儿一女,却从未得到她的心

4

八十年代福喜把媳妇接到了北京
夫妻间的战争却愈演愈烈。每一次
我过他家门口,总担心随时会飞出
一只碗砸中我的脑袋。孩子们
也染上了抑郁症,只有老二整天
和街面上的一帮小痞在一起混,吆五喝六
几乎独霸一方。我的女孩和福喜的女儿
同班,她回来说,那孩子老是无缘无故
在课堂上落泪,她几次对我同学说
她真想死掉,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

5

去年老太太病重,老家打来电话
说老太太死了,要福喜回去处理丧事
福喜带着媳妇回去了,两天后
被媳妇押回了北京。回到老家
媳妇一看老太太没死,立刻翻了脸
大闹一场,于是福喜乖乖地跟着媳妇
踏上了归程。十天后老太太死了
福喜终于未能赶上给老太太送终
从老家回来,福喜上我家哭了一场
但我却在心里责备他太窝囊

6

前些年福喜和我一起从厂里
退了休,他的几个女儿也都结婚成家
小儿子大学毕业,在部队服役
夫妻间也有停火的迹象,我知道
那是因为福喜终于学会了克制自己
在家做一个木头人,对一个男人
这太窝囊,但比起不得不拿脑袋撞墙
总还是个安慰。我看到他开始
带着孙女儿、二孙女儿、外孙
在公园里溜达,曾暗暗为他祝福

7

但是谁会想到才几年的功夫
福喜就会得到了绝症。最小的外孙
也可以上幼儿园了,福喜在家里
再一次变得多余。难道这就是他
得病的理由?媳妇拒绝去医院伺候他
那天在儿女的劝说下总算去医院
看了他一次,她坐在他面对,两眼
死死地眼盯住他,突然嚎啕大哭:
你为什么这样待我?她突然上前
抓福喜的头发,好不容易才被儿女拉开

8

福喜的媳妇在他住院期间
就失去了理智,这俩人打了一辈子
到最后彼此也不放过。难道是
前世注定的一对冤家?我在想
那次福喜几乎把媳妇打死,最后
俩人为什么却没有离?十年前
有一个女的对福喜好,福喜提出离婚
打到了法院,最后还是没有离
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彼此非得用
一生来殉那份不知哪世结下的冤孽?

9

福喜死了。死在第一场雪落下之前
除了儿女,我是唯一参加葬礼的客人
路上的雪还未全化。灰喜鹊
在殡仪馆的檐下叫着好消息。他的媳妇
穿了她出嫁时穿的红棉袄,忽然
拍手唱起歌来。儿女们都没有理会
我站在她身后,看到她转过脸
流下两行泪。她终于戴上了
黑纱,走过去跪在福喜的灵前,哭了
而天上正好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10

我们的一生都失败了,但有谁
会像福喜失败得这样彻底?他从未
见过父亲,却迎来更大的灾殃。对子女
他既未尽到责任,也未赢得他们的尊敬
他说他忍辱偷生就是因为上有老母
不过是自欺欺人。即使在他退休以后
他也未如他所说的对老太太尽孝
最终也未给老太太送终。对他自己
对家人都是如此。但是在人生的大结局面前
我们当中谁又是胜利者?

星空

当代:西渡


汽车在郊外拋锚,等待之际
我走出车门,想活动一下腿脚
偶尔抬头,骤遇繁星满天
带着意外的惊喜我继续观察
并认出曾经熟悉的星座
多么令人欣慰,就像重新见到
多年不见的老友,就像恋人的重聚
甜密中另带着几分陌生

我在路边坐下来,身旁是正在抽穗
的玉米,就像一支沉默不语的军队
星空呵像是另一支军队
浩大,肃穆,旋转如命运的轮盘
我想起许多年前我仍然年幼,搭乘
运牲口的拖拉机,去数十里之外
的县城看火车,登上车斗时
抬头望见繁星满天,从我的视野中退去

那天中午,隔着栅栏,我看见火车
像多肢的绿色昆虫缓缓进站
又一阵风似地离去 驶向
另一座繁华和文明的城市。而我
黄昏时分重新回到孤寂和贫穷的乡村
在村口的玉米地小解。此刻我又一次
和乡村遭遇,我抬头,望进上帝深邃的脑纹
并竭力猜想我自身那引而不发的命运

冬日黎明

当代:西渡


月亮像一只透明的河虾
带着湿淋淋的印象
从群山的怀抱中挣脱了。
第一声鸡啼,把溪滩上的薄雾
向白天提了提;渐渐显露的河水
像一片活泼的舌头舔进了
静穆的群山脑髓间记忆的矿脉;
它触及了皮肤下另一条隐秘的河流
几乎和我们看见的一模一样,但
更温暖,更适合人性的需要;
令人惊讶的程度,就像我们突然发现
在我们所爱的人身上活着
另一个我们完全陌生的人。

光明在冬日依然坚持拜访我们──
唤醒树上的居民,命令她们
制造出奇异的声响,然后用山风
吹打畜棚的窗棂,使它们
在棚栏内不安地躁动,哞哞叫。
一条通向光明的道路上,走来了
第一个汲水的人,和光明劈面遭遇:
太阳跃上了群山的肩头,抖开
一匹金黄的布匹,像一头狮子
用震吼把秩序强加给山谷。
记忆像河上的薄冰无声地融化了,
我重新拥有这一切,我几乎
哼出了那遗忘已久的歌声,并
用它轻轻唤醒那个始终活在我身上
        却拒绝醒来的孩子。

乡村经验

当代:西渡


这个季节暴雨的来临有山鹰的
速度,它拍动灰色而巨大的翅膀
像闪电,劈开了泡桐潮湿的躯干
暴露出它出身岩石的秘密:随即
夏天的嘴中散发出苦杏仁的气味
你的村庄缩成一团,像狩猎者枪口下
惊惶的山鸡;山葡萄一样巨大的雨点
敲打着它被山风翻动的羽毛和轻轻漂浮
的瓦片。但是,“农妇的智能胜过山鹰”
她挥舞扫帚,把它从麦田驱赶──雨过天晴
怯懦的村庄把它的喙从石缝中挪开,而山洪
的大嗓门把童年的欢乐送进每一扇
敞开的柴扉。噢,我在这些山中生活了
十八年,长于我已经活过的寿命的一半
而我多么渴望能够重新开始生活,使我可以
回到你树顶的巢中,做一枚卑微的山鹰之卵

忆旧随想

当代:席亚兵


1935年甘肃的一个庄院过境的队伍
带来了战火、鲜血 震裂了
“形式与本质一样本质的地志学的景观”
给打麦场留下弹坑
把结满黑苔的椽纹墙熏得更黑
让多年来的这个唯一的黎明
没有接上后半夜天籁般的深梦
围攻者向土围子发射炮弹
催促被围困的南方人赶快突围
路口燃起熊熊大火
机枪对准火焰横扫

每一个南方战士记得清狂奔时
脚下的每一条车辙里面的积水
在这之前的一天他们藏身一个土堡
从一个小穴孔看到歪斜的天空
交汇的坡线一群当地的士兵
排成稀稀拉拉的一列纵队经过
吓坏了坡地上的牛羊和民歌

每一个突围出来的战士如果重新
汇入被打散的队伍
刚才的战斗就不只是一场恶梦
他的身后还有一百场战斗
队伍行走不远,突然地断路绝
一个大峡谷披着晨纱薄雾
座座村庄就像在水底摇曳飘荡
苍黑的槐树溶解敷上色彩
他们就像莅临一个天井

每年正月我们向北穿过由山东而来
向偏西北摆动的那条著名的苹果带
爬到山谷前的最高点上,大汗淋漓
这是哪一条已沉入地底的河流的旧巢
我们能看到对面山坡上姨婆家的黑色大门
许多层架板上的一只黑罐
阳光温热地抚摩着那未凿的士、塑造的土
十点钟后对准这宁静开始锋利
鸡又跑又叫 亲戚到

1996.5

模拟的记忆

当代:席亚兵


那些夕阳模糊的夏日傍晚
将我理出来,定格在
路人深深自责的目光里。
就我的资质,一切都算不上疯狂,
可什么也没有发生,这
也并不是非常难以忍受。

我屈从了谁的召唤,他
还是远远赶过去时的漫长时光,
如果那是一种享受?小矮山
向外伸出一个鼻梁,引起
公路急剧转弯,
一下子辨不清了正东与正西。

也许他们就是一体,可又像
只是互相熟悉而已。
老林子里,稀烂的浆果弄脏了
路面。翻到阳坡,
短小的人工林犹如一大片木桩。
他仅用文字做过拘谨的观察。

在一切事情上都顺利,又脆弱,
这也很了不起。话说回来,
我也不敢把自己看成
感受力很强的那种类型,
虽然表面看上去完全吻合。

这种不求甚解的恬静
才显得恬静。满目柳树
没有那么高深纯粹。
桃园扑向远方怀揣喜庆。
我们脸上的激情
明灭不定地熟悉,在
老交情向浪漫转化之际。

98.6.30

使用邮政业务的人

当代:席亚兵


在南方 你曾有过
与一小块色彩四处沾染的背景
共存的时刻
我能在照片上感到阳光的凉意
完好无损的视力屏着息
想潜入眼前的那层明亮

就是她胳膊白里透红
象鸡蛋皮 尚不知下一个动作
看不出那次夜间匆匆的赶路
离开此地密如席纹的灯火 在归途中
刚刚放松 正好赶上年龄
给一个人的胃第一次制造压力

我过来以后 感到似有整个一个省的人
在青黄桔红的山林中出没
这样的事我已无心向往它
驱不散一段黄金街面涌动的阴霾
长不出五官的人们引爆一个个云纹气团

我穿街走巷 想到将此时的状态
加以打量 临近一座摩天宾馆
四周奢侈的空地让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你的时间是停滞的 就象
人们每在山路边建起一座石屋
又将它废弃完成了一次无匠心的
对时间的垂吊 在一个落满松针的山脊上
我们渡过了一人停滞的夏日中午

邮政大楼将它门前的实景
微缩成墙上的灰银浮雕
返回又是相机连续卷带的嘶嘶声
我灌满了整条街 我控制不住速度
我坠入门中 日复一日的房间的深井

96 10

春山

当代:席亚兵


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枯等时,
都有这样荒唐。
我隐约辩认出了以前的一些处境。
山,很高大,但被中午
消磨得丧失了气韵。
油菜花服着站刑,
白色的菜蝶无声地翻飞,
远处拉着一副电线。

当我闭上眼,充耳不闻的鸟叫声
开始浮出来 ,不倦地破碎。
阳光已很厉害,春天还不能
压住浮尘。也许偶尔过一辆车,
都会给我多一层覆盖。

我需要改正,不能
被惹得一味松懈下去。
同事们,只有你们在按部
就班中开始得到休息。
我躺在路边这绺破旧的茵毯上,
并不惬意,
实属被困不能早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