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湾里

当代:祝凤鸣


枝头雀鸟纹丝不动,仿佛一团团黑泥
在阵阵压紧的空气下
河水有力地打着旋涡,千百个冬天都是这样
人们隐蔽在远处的坟茔
和山间静谧的屋脊里
鹅卵石孵不出红色小鹅
只有波涛偶尔剥下几片沙粒……我将
渐渐衰老,死去,哦!故乡,若是真的
能再转生人世
我还要回到这里,看着喜鹊和乌鸦
被杨柳的绿焰摧飞
杜鹃花的雾霭散开,一年年
田野冒着热气,泥土飞卷
在太阳炙热的炉膛里
我与兄弟们耕作着,叹息着,歌唱着
辛酸又疲惫
直到双手把锄把磨得银亮
山岗上淡淡的满月
使万物酣睡,沉落,我全部心灵的迷雾
也缕缕消失……

乡村冬夜

当代:祝凤鸣


杏枝变黑 麻雀敛翅
孩子们从池塘的蓝冰上
一个个飞起

灯光惊醒枣木的窗户
泥地上已是斑斑牛迹

远处的田野里
黄鼠狼热血沸腾
它的心跳
它无穷无尽的惊悚

溪水绕得山坡晕过去了
山阴里走下
几个归家的发亮的灵魂

之后一定是这样的景象
月亮的斧头在树丛里滑落
头顶的木星又白又亮

芦花村

当代:祝凤鸣


记起春天芦苇的日子
兄弟们的脸孔酡红
太阳把柳影映到田埂上

四野是春耕的冷静的人
淡白的桃花下
斑斓、焦急的群虎在跳跃

这是我们的村子
还没有到芦花泛白的季节
花椒和山杨还未透出朱砂的颜色

母亲是疲惫而坚忍的
是什么使她哑然无声地伫立
在先辈的宅邸中?

池塘里有禾苗的影子
有挽起裤腿洗涮的人
孩子们在清浅的水里摸虾

这纯真的景象随风晃动
这是我们的村子
在如此温和的地方

许多人离开又回来了
村头还有数不清的未世者

还没有到芦花盛开的季节
那是秋天 我们村子同舒州相邻的山顶上
飘飞着纤长的红铜的月亮

讯

当代:祝凤鸣


十一月,门前收割后的晚稻田里
渠水汩汩流淌,
麻雀在寻找谷粒,奶奶望着落日
在干燥的荆棘旁
一边收衣,一边叹息:“……唉,都三十年了。”
祖父是在一个月夜被抓走的,
一直没有音讯。

傍晚,西风吹过山脊,
我和父亲在山坡上挖土,松影里
一只黑狗睁亮双眼,
父亲弯腰拾起一根白骨,
细细打量
那是一根人的腿骨。

远处屋檐下,奶奶的身影
如皮影戏般摇晃,
晚霞中,父亲一动不动,
穿着灰布衣裳,仿佛一个戴孝的人。

小河沿

当代:祝凤鸣


赤杨,卵石,杂草中匍伏的黑牛
一只变蓝的鸟
带着我的忧愁,将头插入水中
河心,葵花形石桩激起涡流
我从前来过这里?

三月,绛紫色黄昏
沉积着悲痛,
一个久已消失的容颜又浮现在风里
……对岸,萤火点点

禾墩送来白色葫芦花,
……哦,白色葫芦花

往昔

当代:祝凤鸣


多少次,山村沉陷于暮色
深不可测的谷底
是藏满刀鱼的溪流。
路边,茅草花的长穗
顶着蓝晶晶雪块,仿佛亲人的脸。

我将双耳贴在岩石上,
周围冰天雪地,我却在燃烧。

多少次,竹林里小屋
传出蒸气和灯火,
还有老妇人如泣的歌声

离村多年,多少次 我凝视着月光
阵阵洒落在村口,
雪地上的天空
现出银晃晃闪电,现出
那无涯黑夜漫长的神经。

清水塘

当代:祝凤鸣


这明镜一样的水面里,
是庙宇山急速泻下的飞瀑。
在我们村子,生活变得缓慢
宛如涧水在水塘歇息。
黄昏时分,水边
总有弯腰洗刷的人
总有牵牛唱歌的姑娘
仿佛塘岸上的黑枫
她们从来就在那里,
而且永远在那里。
我记得童年时代,
一个皓月当空的晚上,我和弟弟
回村路过塘边
山上轻风吹皱了水面,
远处涟漪闪亮,不知是萤火
还是月光,
我对弟弟说:“你相信来世吧?”
“我不知道哦。”
水光依稀,时日飞逝,
我已无法控制内心日见憔悴的忧郁。

子贡岭

当代:祝凤鸣


公元前五百年,初春,子贡二十岁
布衣难耐春寒,
远处,楚国开花的群山宛如堆堆红炭。
时有传闻,楚人
已有渗碳炼钢的技术,
但官吏没有仁爱
工匠不尽孝心……北方
数千里大雪下
孔子为实现仁爱正疲于奔命,
为“礼乐”和“秩序”寻找根基。
子贡孤身赴楚
传播老师的思想……可惜
众人没有智慧,光阴白白流逝了。

今年春天,在村前暮霭昏沉的子贡岭上,
我碰见邻村的叔爷,
七十八岁,如一根黑色荆条
他醉酒、呕吐、手指摇晃
指着被儿媳打伤的前额,向我哭泣:
“黑佬夫妻两个,
年后到山东打工去了,走时
连招呼也不打一声……房子他不要,
我的伤和病也不管,
哪是儿子,……畜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