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

当代:欧阳江河


这是万物的软骨头的夜晚,
大地睡眠中最弱的波澜。
她低下头来掩饰水的脸孔,
睫毛后面水加深了疼痛。

这是她倒在水上的第一夜,
隐身的月光冰清玉洁。
我们看见风靡的刮起的苍白
焚烧她的额头,一片覆盖!

未经琢磨的钢琴的颗粒,
抖动着丝绸一样薄的天气。
她是否把起初的雪看作高傲,
当泪水借着皇冠在闪耀?

她抒情的手为我们带来安魂之梦。
整个夜晚漂浮在倒影和反光中
格外黑暗,她的眼睛对我们是太亮了。
为了这一夜,我们的一生将瞎掉。

然而她的美并不使我们更丑陋。
她冷冷地笑着,我们却热泪横流。
所有的人都曾美好地生活过,
然后怀念,忧伤,美无边而没落。

谁去谁留——给Maria

当代:欧阳江河


黄昏,那小男孩躲在一株植物里
偷听昆虫的内脏。他实际听到的
是昆虫以外的世界:比如,机器的内脏。
落日在男孩脚下滚动有如卡车轮子,
男孩的父亲是卡车司机,
卡车卸空了
停在旷野上。
父亲走到车外,被落日的一声不吭的美惊呆了。
他挂掉响不停的行动电话,
对男孩说:天边滚动的样样事物都有嘴唇,
但它们只对物自身说话,
只在这些话上建立耳朵和词。
男孩为否定那耳朵而偷听了别的耳朵。
他实际上不在听,
却意外听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听法——
那男孩发明了自己身上的聋,
他成了飞翔的、幻想的聋子。
会不会在凡人的落日后面
另有一个众声喧哗的神迹世界?
会不会另有一个人在听,另有一个落日在沉没?
哦踉跄的天空
世界因没人接听的电话而异常安静。
机器和昆虫彼此没听见心跳,
植物也已连根拔起。
那小男孩的聋变成了风景,秩序,乡愁。
卡车开不动了,
父亲在埋头修理。
而母亲怀抱落日睡了一会,只是一会,
不知天之将黑,不知老之将至。

1997,4,12于施图加特

咖啡馆

当代:欧阳江河


一杯咖啡从大洋彼岸漂了过来,随后
是一只手。人握住什么,就得相信什么。
于是一座咖啡馆从天外漂了过来,
在周围一大片灰暗建筑的掩盖下,
显得格外触目,就像黑色晚礼服中
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衬衣领子。
我未必相信咖啡馆是真实的,当我
把它像一张车票高举在手上,
时代的列车并没有从我身边驶过。
坐下来打听消息,会使两只耳朵
下垂到膝盖,成为咖啡馆两侧的
钟表店和杂货铺。校准了时间,
然后掏钱到杂货铺买一包廉价香烟。


这时一个人走进咖啡馆,
在靠窗的悬在空中的位置上坐下,
他梦中常坐的地方。他属于没有童年
一开始就老去的一代。他的高龄
是一幅铅笔肖像中用橡皮轻轻擦去的
部分,早于鸟迹和词。人的一生
是一盒录像带,预先完成了实况制作,
从头开始播放。一切出现都在重复
曾经出现过的。一切已经逝去。
一个咖啡馆从另一个咖啡馆
漂了过来,中间经过了所有地址的
门牌号码,经过了手臂一样环绕的事物。
两个影子中的一个是复制品。两者的吻合
使人黯然神伤。“来点咖啡,来点糖”。
一杯咖啡从天外漂了过来,随后
是一只手,触到时间机器的一个按键,
上面写着:停止。

这时另一个人走进咖啡馆。
他穿过一条笔直的大街,就像穿过
一道等号,从加法进入一道减法。
紧跟在他身后走进咖啡馆的,是一个
年龄可疑的女人,阴郁,但光彩夺目。
时间不值得信赖。有时短短十秒钟的对视
会使一个人突然老去十年,使另一个人
像一盒录像带快速地倒退回去,
退到儿时乘坐的一趟列车,仿佛
能从车站一下子驶入咖啡馆。
“十秒钟前我还不知道世上有你这个人,
现在,我认为我们已经相爱了
许多个世纪”。爱情催人衰老。
只有晚年能带来安慰。“我们太年轻了,
还得花上50个夏天告别一个世界,
才能真正进入咖啡馆,在一起
呆上十秒钟”。要不要把发条再拧紧一圈
镀银的勺子在杯中
慢慢搅动,平方乘以平方的糖块开始融解
十秒钟,仅仅十秒钟,
有着中暑一样的短暂的激情,使人
像一根冰棍冻结在那里。这是
对时间法则的逆行和陈述,少到不能再少
对任何人的一生都必不可少。这是
一个定义:必须屈从于少数中的少数。

这时走进咖啡馆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群人。一出皮影戏里的全部角色,
一座木偶城市的全部公民。他们来自
等号的另一端,来自小数点后面
第七位数字所显示的微观宇宙,来自
纪律的幻象,字据或统计表格的一生。
他们视咖啡馆为一个时代的良心。
国家与私生活之间一杯飘忽不定的咖啡
有时会从脸上浮现出来,但立即隐入
词语的覆盖。他们是在咖啡馆里写作
和成长的一代人,名词在透过信仰之前
转移到动词,一切在动摇和变化,
没有什么事物是固定不变的。
在一个脑袋里塞进一千个想法,就能使它
脱离身体,变得像空气中的一只气球那么轻
靠一根细线,能把咖啡馆从天上
拉下来吗?如果咖啡馆仅仅是个舞台,
随时可以拆除,从未真正地建造。

这时一个人起身离开咖啡馆,
在深夜十二点半(校准了时间。但时间
不值得信赖),穿过等号式的幽暗大街,
从咖啡馆直接走向一座异国情调的
阴沉建筑,一座
让人在伤心咖啡馆之歌里怀想不已的建筑。
不是为了进入,而是为了离去,
到远处去观看。穿过这座大楼就是冬天了。
一九人九年的冬天。一八二五年的冬天。
零下四十度的僵硬空气中漂来一杯咖啡,
一只手。“我们又怎么能抓住
这无限宇宙的一根手指?”也许不能。
“贵族的皮肤真是洁白如玉”这是
一个晚香玉盛开的夜晚,雪撬拉着参政广场
从中亚细亚草原狂奔而来。路途多么遥远。
十二月党人在黑色大衣里藏起面孔。

这时一个人返身进入咖啡馆。
在明亮的穿衣镜前,他怀疑这座咖啡馆
是否真的存在。“来一瓶法国香槟
和一客红甜菜汤”。黑色大衣里翻出
洁白的衬衣领子,十二月党人
变成流亡巴黎的白俄作家。俄罗斯文化
加上西方护照。草原消失。 .
隔着一顿天上的晚餐和一片玻璃泪水,
普宁与一位讲法语的俄国女人对视了’
十秒钟。她穿一双老式贵族皮鞋,
在遗嘱和菜单上面行走,像猫一样轻盈。
咖啡馆的另一角,萨特叼着马格里持烟斗
和波伏瓦讨论自由欧洲的暗淡前景。
放下纪德的日记,罗兰·巴尔特先生
登上埃菲尔铁塔俯身四望,他看见
整个巴黎像是从黑色晚礼服上掉下的
一粒钮扣。衣服还在身上吗?天堂
没有脱衣舞。时间的圆圈
被一个无穷小的亮点吸入,比钮扣还小。

这时咖啡馆里坐满了宾客。
光线越来越暗。漂泊的椅子从肩膀
向下滑落,到达暗中伸直的腰。
支撑一个正在崩溃的信仰世界谈何容易。
“蛇的腰有多长?”一个男孩逢人便问。
他有一个斯大林时代的辩证法父亲,
并从母亲身上认出了情人,“她多像娜娜”
日瓦戈医生对诗歌和爱情
比对医术懂得更多,“但是生活呢?
谁更懂生活?”一群黄皮肤的毛头小于,
到咖啡馆来闲聊,花钱享受
一个阶级的闲暇时光。反正无事可干。
我们当不了将军,传教士,总统或海盗。
“少女把手们在心上,梦想着海盗”,
度过宁静的青青草地上的一生。
“哪里去打听关于乌托邦的
神秘消息?”如果人的目光向内收敛,
把无限膨胀的物质的空虚,集中到
一个小一些的
个别的空虚中去,人或许可以获救。
咖啡馆像簧片一样在管风琴里颤动。
没有演奏者。是否有一根手指
能从无限的宇宙的消息中将灵魂勾去?

这时持异国护照的人匆匆走出咖啡馆。
灵魂与肉体之间的交易,在四位
中国巨头与第一任美国总统的眼皮下
进行,以此表达一个事实:我们在地下
形成对群鸟的判断。两个国家的距离
是两付纸牌的距离。“玩纸牌吗?
每付纸牌有一个黑桃皇后。”
每个国家有一付纸牌和一个咖啡馆。
“你是慢慢地喝咖啡,还是一口喝干?
放糖还是不放?”这是把性和制度
混为一谈的问题。熬了一夜的咖啡
是否将获得与两个人的睡眠相当的浓度
我们当中最幸福的人,是在十秒钟内
迅速老去的人。年轻的将坠入
从午夜到黎明的漫长的性漂泊。
不间断地从一个情人漂泊到
另一个情人,是否意味着灵魂的永久流放
已经失去了与只在肉体深处才会汹涌的
黑暗和控诉力量的联系?是否意味着
一段剪刀下的爱情只能慢动作播放,
插在那些一闪即逝的美丽面庞之间?
两杯咖啡很久没有碰在一起,
以后也不会相碰。

这时咖啡馆里只剩下几个物质的人。
能走的都走了,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也许到了结咖啡馆安装引擎和橡皮轮子
把整条大街搬到大蓬车上的时候。
但是,永远不从少数中的少数
朝那个围绕空洞组织起来的
摸不着的整体迈出哪怕一小步。永远不。
即使这意味着无处容身,意味着
财富中的小数点在增添了三个零之后
往左边移动了三次。其中的两个零
架在鼻梁上,成为昂贵的眼镜。
镜片中一道突然裂开的口子
把人们引向视力的可怕深处,看到
生命的每一瞬间都是被无穷小的零
放大了一百万倍的
朝菌般生生死死的世代。往日的梦想
换了一张新人的面孔。花上一生的时间
喝完一杯咖啡,然后走出咖啡馆,
倒在随便哪条大街上沉沉睡去。
不,不要许诺未来,请给咖啡馆
一个过去:不仅仅是灯光,音乐,门牌号码
从火车上搬来的椅子,漂来的泪水
和面孔。“我们都是梦中人。不能醒来。
不能动。不能梦见一个更早的梦”。

现在整座咖啡馆已经空无一人。
“忘掉你无法忍受的事情”。许多年后,
一个人在一杯咖啡里寻找另一杯咖啡。
他注定是责任的牺牲者:这个可怜的人。

炼气士

当代:石光华


身形仿佛水势
吹风的夜晚云气清淡
在镜中你深不可测
薄薄的衣袍日见消瘦
四周林木高远

月亮的气息含在鼎中
你独坐之处一无所有
天空横在眼前
山海渺茫
平和的神色被水土包容

听见天声四起
你起身走进浴身的内室
手指触玉成烟
皮肤化入清纯的空气

无人能够目睹你的枯槁
在镜子背后风高霜洁
冬天你泠然而行
落草一片青秀

1987年夏天

梅花

当代:石光华


书卷被素手收拾
屋子里空出花瓶等候
背后雪色深沉
容貌与木器一团和气
衣衫脱在镜中,余香徐徐
旁边石头青黑
在墙外独立一夜,四周清平
水中的影子楚楚动人
下雪的天气正值岁末
日子疏朗,纯洁的玉酿成好酒

打开窗户,绸子表面日益柔软
温和的人和花在一起
夜晚的蜡火置身其中
清香滋润肺腑
花色形成皮肤

一身的寒气从书中散去
开花的山边
看见房中的陶瓷阴深
中堂山水枯黄
折花的手留在花中

刀

当代:石光华


晴天白日,夏季的刀隐在皮下
从插花的屋中到达这里
阴柔的水含而不露
在闺房和妻子混淆
窗门闪烁不定
通过流汗,或者借道于手势
杀人的方向总是有金木相克
像入宫三次的人
看不见自己的椅子


有太多的空屋来回走动
头颅软下来
与温柔的花朵共享欢乐
脱掉衣衫,肤色开始接触夜晚
使曾经挥霍的想象
再次经历水的隐秘


那些在空屋中听见水声的人
陆陆续续走进白天
花气吸空了肺叶,他们持刀独立
眼睛在空气里暗笑一天
个个引经据典
用一带绸子避开祸乱

直到秋天世道清平
刀说:割谷杀妻古来之风
面含花色的人从此君临

桑

当代:石光华


四月桑子鲜红
深居的母亲剪开绸子
细风吹过窗户
叶子深掩路径
远山的秀色融入雨中

檐外落桑落地
手边绫罗雪白
一柱梅香透过镜子
衔桑的黄鸟回来
声音留在山中
天气将晚,衣衫在水里散开
一夜烛照的房中
母亲面容如春

1987年

听冬

当代:石光华


水上,淡淡的寒梅悄然
听落雪低语。疏影以外,是月亮的触及
一片枯苇潇潇如歌
是逝者之回首,是一次寂寞的诉说
与乱更相倾

而望冬的深冬以水为舟
以一次空弦的断裂,为宁静的源头

而水落石出。我想
用血痕写高山之悠远,泪滴清酒
即使是一段离梦,也铭骨为文
把维一的苏醒
作为看云起的时候
看雨洗篁竹的时候

那么,我将踏雪而来
悲哀的日子便相许以心
倘若蓦然相逢,便叩缶而乐
让门外有归者,有花之灿烂
然后开始无边的岁月
在深深的等待中结庐濯身
并仰空若思,在每一株荒草的背后
进入古老的弥留--

大佛

当代:宋渠宋炜


不会在冬天的寒颤中离开家离开柔和的面孔谁也不会
这个下垂的黄昏沉寂而贫血
象一只暗哑的铜钟飘忽如梦幻
大野中旋转的树丛后面有被铸成口碑的灵魂
来到浑浊的江边
如梦幻
被萧瑟的风贴上僵硬的石壁
开始了一次模糊不清的沉沉大睡
江声摇晃
煽动起粗野的蝙蝠
这些蝙蝠已经提前染上了夜晚的黑血
一群灰蒙蒙的影子飞上空旷的太阳
这太阳在浪尖的荆棘上站着
骤然啜泣不止又躲闪不止
隐现在黑茫茫的原野上
和大块大块的冬天
发出低沉的光

北方的雪已经覆盖过了
马鬃拉着云幡
四处游方的车轮已经驰过了
在南方
黄昏的村镇和裹着雪片的薄暮
全都遥远遥远了
退向最黑暗的夜晚
为了游方或者居住着而不再流浪流浪
流浪人全都成了匠人
流浪的人群泊在水顶之屋
烟囱里缓缓升起水柱
拿着工具
驾着水顶之屋退向最黑暗的夜晚
然后所有的匠人开始歌唱
水,哦,天大的水洪水涨起来了涨起来了
星,哦,迷惘的星星升起来了升起来了
天空等着
一只只黝黑的眼睛一片片翘望黎明的飞檐在残破的空中纷纷飘落
雨水没有下沉
只有黄昏沉向夜晚
黎明被堵住了
洪水还在涨啊人们被呛住了
疲软的手象断落的桡片
而他们的祖先很久以前就在这里做了沉船
就是在那儿
就是在水底他们和走在前面的老年人意外相遇
然后掀起更大的浪头(每一柱浪头都是一只白骨)
迫使那些血气方刚的汉子跟踪而来又逐浪远去
尽管带着耻辱
尽管自己正尸骨未寒……

那群汉子逃走了
是丢下了暗淡的父辈带着只剩下惆怅的母亲和妻儿逃走的
来到一个没有雪从来没有雪的地方
(在那儿甚至没有水 河流在河神的袖口里变成了体温)
太阳每天都从山头升起
一块巨石每天都从山脚升起
(汉子们选择了这个吉祥的石头)
他们逃出来了然后是要回去的
然后还要占卜
(在虚幻的庙宇里他们是要占卜的)
他们重新做了匠人重新回到有水的故土
现在占卜之后是要回去了
从故土到故土
从故土到故土呀他们不知道
太阳和石头全都在那间庙里
在心上那个最深的地方

最深的地方是宁静的
远离之后的江水平滑而安详
于是匠人们全都成了哲人
那块巨大的石头上——-哲人说要有土——-就有了土
江岸上的卵石上刻着一块更大的卵石
在熊熊燃烧的野火中
他做了神奇的种子
在人群粗大的舞蹈中
他做了神奇的种子
石心里渐渐浮起的笑容是一个更大的笑容
石心里渐渐扩大的卵石是一块更大的卵石
在隐约传来的钟声中
(这钟声就是那间隐约记得的庙宇里传来的)
太阳升起来了——-是一个奇迹
森森的丛林在时间的硬翅下被拍打着
变成另一块岩石错动着岁月剧烈的——-是一个奇迹
这块神奇的石头在一只只没有知觉的铁錾上炫耀
在炫耀中开始了创造——-是一个奇迹
在捏得出汗得手心里流出一段不动声色的历史是一个奇迹
在沉默中也流出了原始的信仰
是一个奇迹
是一个奇迹——-他们是流浪人
是匠人是哲人
因为他们活下来了
是世人

中国人
一个空洞而抽象的面容吸引了每一个南方人潮湿的目光
太阳化了
北方
东方
西方的平原和大洋和荒漠被一个神秘的名字晕眩了
头抬起来了又终于垂埋下去
因为他有一个唯一上升着的名字
他是大佛
一个坐着的宁静
坐着的永恒
一千年一万年注定都会宁静而永恒的坐着
同时又仿佛有什么形而上在上升
太阳化了
雪也化了
江水依旧流着
依旧涨起三条河流的洪水
依旧让那些驾着独木舟的人们从陌生的地方载来了香火
依旧
载来了被水手们守护着的
一个晴朗的愿望依旧……

日子上升着
没有猜透洪水的密语
日子一天天上升
会聚在高大的山脉上面
是一块巨大的石头所默认的暗示
离不开退潮后的沙原上一片片聚拢的帆
补丁般宽厚的手掌上
对岸的树林就要生长
就要泛滥起巨大的南风
而铁栏杆的幽光仍然在串起脚印的栈道上
象一堆无力的篝火
曲曲折折的燃起
洞窟和暗道展开一片寂静
让每一个哭泣的女性听到婴儿的高叫从香烟的帷幔中传来

那些幸运的强盗带着他们黑色的月亮
遥远的离开
城墙下攒动的头颅的潮湿的墓地
坟头上
刺人的方尖碑举着飞散的血块
向山顶寺院白昼般灿烂的宝塔愤怒的开放
愤怒的奉献白骨
拳头早已牺牲
爆裂的牙齿被净界那双素白的佛手
托在玉盘里
为期待星辰般高傲的陨落而 奠土地
谁也不知道绿色的叶子怎样飘落
停在一个空荡荡的庭院里
鸟儿闪闪烁烁
谁也不知道灰色的船帆怎样在匆忙中垂下
停在一动不动的时间上面
Ω斯露赖 鸣响
谁也不知道空洞的眼眶怎样垒满了石头
象一长串发霉的经文 一长串连珠
倾听僧侣的布鞋铺成蓬松的石阶
蓬松的走来一长串微微散开的箴言……

亲近降临了
是一个永恒的触动
在黄昏的后面展开了夜晚他说
他说沐浴在尊严的背后
有一个声音淌过死亡的界限
唯一的选择在赞歌中洗濯着等待
在恐怖的旅行中道路倾斜了
只有沉默反射着记忆的白光照亮无魂的嘴唇他说
他说苦难的年岁从神圣的庆典中分离出悲痛
剩下柔韧的兽皮裹住酱紫的躯体
梦见节目在加冕中诞生
连那些晒黑的雪人也在北方的原野上狂笑
潮汐般带着朝圣的队伍在匾额赤裸的宣喻中穿行他说
他说最深的地方是宁静的
在空阔的庙宇里钟亭和鼓亭在洁净的禅房里是充满遗忘的人世
另一种召唤在沉淀在消融在静坐中 被木鱼敲在又矮又短的影壁上
召唤着震河的大神他说
他说为了无辜的孩子
潜伏的光最后一次洗劫阴影
最后一次把骄傲作为武器……
如今这夜晚因为一个永恒的触动而发出光亮
超越从来的绝望他这样说
惟有善良在发不出声音的梦呓里闪烁出醒来的声音
超越无缘的施舍他这样说
他说在洪水之上
亲近降临了
他说在空旷的愿望之上
阴云已经离去
他说鱼化石的陶罐因为在炉火中接近了太阳
而吸引了成千上万双涂满釉彩的瞳孔啊他说……

说了些什么呢在古中国
原始世界的中央
仿佛生命就在这智慧聚合的瞬间壮大了无数个世纪
布满霉斑的破碎的平原
也许会在流走了的号子声中重新变得强悍
一只只灵巧而又有力的桨
仍旧在结满茧子的手中坚韧的划动凝固的晚潮
亲近早已降临
黎明却永远不会到来
象暗中摘下来的星星
压在低低的胸膛里
永远呼唤狂跳的心在酒后走遍沙哑的河岸
在陷入黝黑山影的角落
在刺激江涛的礁尖上那个巨大的阴影中
寻找着这弄不清来由的慰籍
哪怕是最微小的震颤
也在这迷惘中寻找着生长的根据
所有在心底涌起的悲哀
全都让这个被僧众守护的孤独捕捉了
于是把悲哀变成一片虔诚
钟声终于伴随着流离的沙石滚滚而来
在村镇遥远的岸边留下狼籍如贝的余音
于是把余音铸成树果
赤脚的孩子被晕眩的螺纹诱惑着
汗水发着热
犹如山上的树在弧形的风中渐渐弯曲
最先一只渔歌没有奥秘
只有在一场洪水之后才变成波浪
粗犷的起伏着一个干燥的季节
于是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看见石心中浮起的笑容
在历史上留下一个意外的骄傲
是一个更大的笑容

水退了 在露出陆地上垒起石头的地方露出了黎明
太阳升起来了是一个陈旧的奇迹
伴随着钟声水退了
因为他有一个唯一的名字
唯一上升着的名字
因为他是大佛
一个坐着的宁静
坐着的永恒
而他又竟是如此虚幻如此渺茫如此狰狞如此威仪
面对芸芸众生
在充满遗忘的人世完成了最终的解脱

其实这块巨大的石头只是在冬天走来在冥想中走来
从奇迹到奇迹
永远都是开始

歌颂

当代:孙文波



从一九二二年到现在,从欧洲大陆
到我的国家,隔开我们的
是死亡,是一片大海
还有语言,在这个冬天
我是依靠了寒冷和孤独,依靠了
一些经过转换的文字
才听见了你的声音,看见了
你的形容。我才感到我进入了你的精神

迷恋于那些古老的城堡
迷恋于那些来自女人的灵魂的芳香
我感到我们是一致的。这些事物的存在
对于我们是道德的拯救
永运幸福的理由。城堡
那接受撤退的风水宝地
受惠于日月。女人灵魂的芳香
更是我们无法描述的伟大的秘密

我就是这样在贫穷中,超越贫穷
我就是这样在痛苦中
不陷落于痛苦。同样,我看到
我们的精神在不同大陆
相同于最美的事物,像湖泊一样沉静
像鸟儿一样纯洁
我们总是用心灵歌唱
颂扬生和死所具有的强大的光荣

不依靠别的什么,深入自己
不依靠别的什么,我看见你就是深沉的火焰
是黄金和白银,甚至
比它们更丰富
无论是在青春的激情还是老年的平和中
你都深入了一个民族心智的底部
其中的睿智使光辉闪耀
一片山水闪动光芒,直到这个星球遥远的角落

我也看见了你最后的孤独
它们又超越了城堡和女人,它们
造成了你不断放逐自己
自然的风景,荷马和歌德深邃的古谣
都最后离开了你
告别所有的人和事物
你以宁静的态度走进死亡
这生命最后的归宿。让我仅能抽泣

让我想到自己的一切。在这里
在我们种族的苍茫中,更加尖锐的
存在灵魂的冲突
所有值得我们歌颂的,我们都歌颂过了
所有值得我们挽救的,我们都挽救过了
唯一的,还剩下天空和水
这自然永恒的事物,它们是否需要我们歌颂
我听见的声音的回答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