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登陆
危崖与古堡向海
向着万里巨风
它早就这样等着你,一步
一步……
终于得以放眼大海了
————从时间里出来
一刹那狂风劈面而来
风使石头呼叫,使一代代
曾在烽火台上守望的人
钻到地窖里伏地乞求
你已经受了很多
你来到这里,还要经受更严酷 的
风已削去古堡的肉,风在
巨石中吹出了洞
风打着旋,仍在翻滚的天空下
寻找那些未磨灭的
你能眺望什么?你不可能
眺望,不可能平静
不可能以这样的大海来测度自己
抬起头来————
惟有风在阴郁的海上砍出白光
你来得太早,或太迟
在风暴陡立的一瞬
你甚至不能听到一声桅樯的
支嘎声响……
你回来
想写一首诗时
石头仍在呼叫
而词语在一阵阵盐质的风中变红……
偏南地区结满了豆子
镰刀割着豆子,脸儿一齐向西移动
西边堆着豆子
东边是她的厢房,她的器官却朝向你
豆子在古代是菽,在南方是小女人
她和豆子都发生在四月
豆子拥有了她
她的厢房在东边,走廊南北结满了豆子
她绕着柱子收割,东方朝向了南北
鸟儿至西而来,飞得无影无踪
豆子都暴满于自己的花丛
或衔在嘴里,或看见她在河里漂洗豆荚
使你想到豆荚空空
豆子的声音就不是她的声音
豆子就不是菽
而所有的豆子在黑暗中变成了一颗豆子
想象中的豆子才是她
但歌声继续朝向你,帮你用石头把豆子打开
镰刀挂在厢房,西边堆满了豆子
她打开门,所有的豆子对应了她
都以她的手势开放出花朵,变成她的豆子
眼睛、乳头、肚脐和脚趾无一不是豆子
豆荚只剩下了空空的庭院
将豆子堆满厢房和西边
她只得居住南方
彼女何时有我于你心中的独白
多日的铜皿已无水可盛了
而今你又澡身,以水亲近我
连我的面影也缩在发式里
而许多次哭泣
却与我无关
忧思于昨天的日子
昨夜如此宁静
以至你想死去,成纯粹的表情
再也不能暗伤与自卑
然而哭泣甚今
连我也崇高了
其后,你美貌无比
你的病态使所有的腰身都成了水妖
下雨的日子也正落着杏仁
手势已经用完而暗语不断
准确如默契
如你再次诛杀我
想死的女人永远忧郁而美
君临对岸又不敢正视
你是一簇语言倒影在酒器中
以自己的模式开放成花朵与独白
又使布帛盛满皮肤
我无处可寻
这片湖你要渡过去
抓紧我递给你的书
你要渡湖,在循环的水中死去
或者不死,穿着我的布帛进入我的体内
由我去渡湖
我在自己的表面死去
而这一切都是假设,水还是依你去渡
这片湖水永远等着你
否则你会真正死亡,因干渴而丧生
那时,我在岸上望着你漂浮的四肢
正如你在水中看到的那样
我因过多的水性溺死岸上
水还是依你去渡
轻松如季节中沐泉
渡湖之时,你挽枝于头上,迟迟不渡
水涉过你,你又赴水而去
我的水性终究会使你丧生
你却渡过了自已
活着度过一生
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花开在树上
树下的人在香气中想死
女人在枝末中玩弄细节
拥有了各种衣裳
领袖折断枝头,把结果拿走
那个闻到香气的人
却宽恕了意想不到的错事
香气中有花瓶和琐碎
有人打烂陶瓷
有人活着想逃亡
太阳照耀灰尘
反映他从前的形象
正如他每天喝茶
诗是一生的事情
他观察月亮直到双目失明。
他告诉她他想哭,痛哭。
她搀扶着他走下图书馆的台阶,
“但是,”她说,“那违背了初衷。”
她肩头一震,旦并不懂得话语中的热情。
她请求他把疲惫的头颅
垂在她的胸口休息几分钟,
她说:“好吗?”并落下眼泪。
月亮词语诗人虚幻的名声,
它蓝色的光剑刺杀了生活,
他说:“我是一个旧式天文学家,
但毕竟不是一个诗人。”
她告诉他在遥远的远方,星空中
而她搀扶着他的影子
她对他耳语,“我只爱你的尸体!”
她真想告诉他她只爱他的影子。
他自言自语讨论声名与利益
走到大街上,穿过斑马线,
车轮滚滚载着人群飞驰而过,
他对她说:“快一点!快一点!”
1
我在房间里枯坐着,
却从一个城市到了另一个,
我已经在四个镇、三个城
赞颂过卧室和女人。
那些油污的市政工人
在街头奔忙、奔忙了一生,
却只是从一条街回到
下水道相连的另一条。
我的邻居熟悉我的命运;
在一个小房间里奔波。
他们在两公里以内生活
静而又静,像一把铁钉。
2
元旦夜,干燥的空气闪亮着礼花。
我指挥滴水抹布,把贴身文件
(报复性睡眠的那些理由)搬进新家。
卫生间,厨房,小书桌,大卧室
收拾成习惯的样子;文件放进书柜;
坛坛罐罐如同海军在甲板上站好,
整齐而困倦。出门时
我发现,我不仅带来了
老邻居,还带来了废话和不卫生习惯
带来了一群市政工人。
半夜时分,天空停止了呕吐,
新村楼房像是一堆堆呕吐物,
我回家和几个浅色衬衣的夜游人
从一个街头角走向另一个
街心花园里
白色庞大的肉虫迟缓地蠕动,
他们翻身,打呼噜,讲梦话。
街灯以它零星悲哀的光线
装扮他们(美梦的宠儿们),
突出他们中间新人可笑的催眠的数字。
我感到这次搬家又不成功。
3
是老关系来到了新地址。
告诉我暴雨的消息,他们说
买了新雨衣,而下水道
不会在天空大怒的时候进行抵抗。
但是夏天,他们认为,应该
尽量呆在二楼,离窗户远点儿,坐着。
把昨天和今天的交易继续。
4
于是有了一些理由
搬家,搬呵,搬呵,
频繁欣赏身体的病态
津津有味地沉默。
而且唱小曲回报这个社会,
带着一群市政工人。
他们不愤怒但是说下流话,
他们就是他们的标准。
他们就在最近的小街上,
轰鸣着:电钻刺进城市的水泥皮肤,
铁锨啃城市的水泥骨头。
城市又聋又哑,
地下管道挽留腐烂的一切,
地下管道的秀美的狭小
就像血管硬化的栓塞
召唤市政工人的手术刀
他们切断铁管,钢管,水泥管
迫使它们让位于大一号的管道。
他们迫使整个街区停水,停气
停止洗澡和喝茶,
他们迫使我们注意他们,
回想他们,半年前
他们才迫使我们绕道而行,
迫使我们想起他们的儿子已经接班,
他们是市政工人。
而我们的出路就是搬家,
搬啊!搬啊!
当我们抛弃多余的东西
木椅,字典,挚爱,
生命好像有了一点意义。
当我们抛弃身体的时候,
(我们乘过的飞机都腐烂了)
也许有人会点一点头。
而市政工人还在街头上
挖啊,挖啊。
我感到我是一群人。
在老北站的天桥上,我身体里
有人开始争吵和议论,七嘴八舌。
我抽着烟,打量着火车站的废墟,
我想叫喊,嗓子里火辣辣的。
我感到我是一群人。
走在废弃的铁道上,踢着铁轨的卷锈,
哦,身体里拥挤不堪,好像有人上车,
有人下车,一辆火车迎面开来,
另一辆从我的身体里呼啸而出。
我感到我是一群人。
我走进一个空旷的房间,翻过一排栏杆,
在昔日的剪票口,突然,我的身体里
空荡荡的。哦,这个候车厅里没有旅客了,
站着和坐着的都是模糊的影子。
我感到我是一群人。
在附近的弄堂里,在烟摊上,在公用电话旁,
他们像汗珠一样出来。他们蹲着,跳着,
堵在我的前面。他们戴着手表,穿着花格衬衣,
提着沉甸甸的箱子像是拿着气球。
我感到我是一群人。
在面店吃面的时候他们就在我的面前
围桌而坐。他们尖脸和方脸,哈哈大笑,
他们有一点儿会计的
假正经。但是我饿极了。他们哼着旧电影的插曲,
跨入我的碗里。
我感到我是一群人。
但是他们聚成了一堆恐惧。我上公交车,
车就摇晃。进一个酒吧,里面停电。我只好步行
去虹口,外滩,广场,绕道回家。
我感到我的脚里有另外一双脚。
影子
我踩着影子。
不是我刚才他们反驳的
是我的影子但不是我。
我的影子把街巷串起来
一排排街树印刷着
我落在后面影子
已在我家里。
我想吃它。
在灯光下它那么小那么灵活。
在厕所门口(他己替我进过)
在厨房门口(他已替我进过)
在书籍门口(他已替我读过)
在日记簿上(他已替我写过)
……它是黑乎乎的全世界。
在床上是个黑宇宙,
(他已替我睡了)。
我想吃我
灯(什么样的灯!)一关
就吃。
革命家
你一辈子不会发现这个秘密
你要刺杀的人早已死去。
替身们比赛着谁更像和刮毒,
偶尔穿老式褂子,露脸了,说出了
陌生的台词,却是不陌生的命令。
你逃脱了,像那个更会逃的人。
像他那样你只为半个世界准备了眼睛。
第一滴雨
长途车解开了纽扣。
进入半岛襖热的内腹,暗红色山崖出现了,小个子农夫
忙于进入还小的茅屋。
被清凉和圆月——就像那雏妓所夸耀——选中的小城,真是
深深的子宫。
当汽车从山谷攀爬而出,当长跑健儿在山顶落人松脂香,如
同争胜的精子,
少女们已经不耐烦了。
那人隐身在国土的雕像里,把桂冠颁给等候者。
渐渐地,铁腿弯下,广场上梦挤梦。
而高空中,月亮的冷火依然熔解着剑和盾。
可第一滴雨,
直到困难的身体挣脱比喻,并用海蓝蓝的墨水淬了火,
才落在凯忒娜。五个月,也许还长,两个海附和着天空铁青
干燥的脸孔。
浪人冲着浪花……
你是女勇士吗?你用海的燃烧去城里换什么?
可谢绝一位商人的邀请,我们为何?是他让我们飞上悬崖,
看海在两个岬脚间突然
拉开裤链。
我喜欢他的猎枪。而你喜欢野兔和鸟。
多好的村子!
可在港湾,蚊子和蚂蚁编织的情诗,我们读了一整夜。
可当黎明在海里撒下光网,她回来了。
她招待远客,用海的嫩身,鱼
和鱼的共产主义,阳光把云朵挤出的
第一滴雨。
选自水木清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