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达与天鹅

当代:张枣



你把我留下像留下一个空址,
那些灿烂的动作还住在里面。
我若伸进我体内零星的世界,
将如何收拾你隳突过的形迹?

唉,那个令我心惊肉跳的符号,
浩渺之中我将如何把你摩挲?
你用虚空叩问我无边的闲暇,
为回答你,我搜遍凸凹的孤岛。

是你教会我跟自己腮鬓相磨,
教我用全身的妩媚将你描绘,
看,皓月怎样摄取汪洋的魂魄。

我一遍又一遍挥霍你的形象,
只企盼有一天把你用完耗毁——
可那与我相似的,皆与你相反。

吴刚的怨诉

当代:张枣



无尽的盈缺,无尽的恶心,
上天何时赐我死的荣幸?
咫尺之遥却离得那么远,
我的心永远喊不出“如今”。

瞧,地上的情侣搂着情侣,
燕子返回江南,花红草绿。
再暗的夜也有人采芙蓉。
有人动辄就因伤心死去。

可怜的我再也不能幻想,
未完成的,重复着未完成。
美酒激发不出她的形象。

唉,活着,活着,意味着什么?
透明的月桂下她敞开身,
而我,诅咒时间崩成碎末。

色米拉肯求宙斯显现

当代:张枣



“如果你是人就求求你更是人
如果你不是如果除了人之外
一切都是神就请你给个明证
我一定要瞻一眼真理的风采!”

宙斯在他那不得已的神境中
有些惊慌失措,他将如何解释
他那些万变不离其宗的化身?
他无术真成另一个,无法制止

这个非得占领他真身的美女,
除了用死,那不可忍受的雷电——
于是他任凭自己返回进自己

唉,可怜的花容月貌,岂能抵御
这一瞬?!唉,这撮焦土惜未能见
那酒和歌的领队,她的亲生子。

卡夫卡致菲丽丝

当代:张枣


1
我叫卡夫卡,如果您记得
我们是在M。B,家相遇的。
当您正在灯下浏览相册,
一股异香袭进了我心底。

我奇怪的肺朝向您的手,
象孔雀开屏,乞求着赞美。
您的影在钢琴架上颤抖,
朝向您的夜,我奇怪的肺。

象圣人一刻都离不开神,
我时刻惦着我的孔雀肺。
我替它打开血腥的笼子。

去呀,我说,去帖紧那颗心:
“我可否将你比作红玫瑰?”
屋里浮满枝叶,屏息注视。

2
布拉格的雪夜,从交叉的小巷
跑过小偷地下党以及失眠者。
大地竖起耳朵,风中杨柳转向,
火在萧瑟?不,那可是神的使者。

他们坚持说来的是一位天使,
灰色的雪衣,冻得淌着鼻血
他们说他不是那么可怕,伫止
在电话亭旁,斜视满天的电线,

伤心的样子,人们都想走近他,
摸他。但是,谁这样想,谁就失去
了他。剧烈的狗吠打开了灌木。

一条路闪光。他的背影真高大。
我听见他打开地下室的酒橱,
我真想哭,我的双手冻得麻木。

3
致命的仍是突围。那最高的是
鸟。在下面就意味着仰起头颅。
哦,鸟!我们刚刚呼出你的名字,
你早成了别的,歌曲融满道路。

象孩子嘴中的糖块化成未来
的某一天。哦,怎样的一天,出了
多少事。我看见一辆列车驶来
载着你的形象。菲丽丝,我的鸟

我永远接不到你,鲜花已枯焦
因为我们迎接的永远是虚幻——
上午背影在前,下午它又倒挂

身后。然而,什么是虚幻?我祈祷。
小雨点硬着头皮将事物敲响:
我们的突围便是无尽的转化。

4
夜啊,你总是还够不上夜,
孤独,你总是还不够孤独!
地下室里我谛听阴郁的

橡树(它将雷电吮得破碎)
而我,总是难将自己够着,
时间啊,哪儿会有足够的

梅花鹿,一边跑一边更多——
仿佛那消耗的只是风月
办公楼的左边,布谷鸟说:
活着,无非是缓慢的失血。

我真愿什么会把我载走,
载到一个没有我的地方;
那些打字机,唱片和星球,
都在魔鬼的舌头下旋翻。

5
什么时候人们最清晰地看见
自己?是月夜,石头心中的月夜。
凡是活动的,都从分裂的岁月

走向幽会。哦,一切全都是镜子!
我写作。蜘蛛嗅嗅月亮的腥味。
文字醒来,拎着裙裾,朝向彼此,

并在地板上忧心忡忡地起舞。
真不知它们是上帝的儿女,或
从属于魔鬼的势力。我真想哭。
有什么突然摔碎,它们便隐去

隐回事物里,现在只留在阴影
对峙着那些仍然朗响的沉寂。
菲丽丝,今天又没有你的来信。
孤独中我沉吟着奇妙的自己。

6
阅读就是谋杀:我不喜欢
孤独的人读我,那灼急的
呼吸令我生厌;他们揪起
书,就象揪起自己的器官。

这滚烫的夜啊,遍地苦痛。
他们用我呵斥勃起的花,
叫神鸡零狗碎无言以答,
叫面目可憎者无地自容,

自己却遛达在妓院药店,
跟不男不女的人们周旋,
讽刺一番暴君,谈谈凶年;

天上的星星高喊:“烧掉我!”
布拉格的水喊:“给我智者。”
墓碑沉默:读我就是杀我。

7
突然的散步:那驱策着我的血,
比夜更暗一点:血,戴上夜礼帽,
披上发腥的外衣,朝向那外面,
那些遨游的小生物。灯象恶枭;

别怕,这是夜,陌生的事物进入
我们,铸造我们。枯蛾紧揪着光,
作最后的祷告。生死突然交触,
我听见蛾们迷醉的舌头品尝

某个无限的开阔。突然的散步,
它们轻呼:“向这边,向这边,不左
不右,非前非后,而是这边,怕不?”

只要不怕,你就是天使。快松开
自己,扔在路旁,更纯粹地向前。
别怕,这是风。铭记这浩大天籁。

8
很快就是秋天,而很快我就要
用另一种语言做梦;打开手掌,
打开树的盒子,打开锯屑之腰,

世界突然显现。这是她的落叶,
象棋子,被那棋手的胸怀照亮。
它们等在桥头路畔,时而挪前
一点,时而退缩,时而旋翻,总将

自己排成图案。可别乱碰它们,
它们的生存永远在家中度过;
采煤碴的孩子从霜结的房门
走出,望着光亮,脸上一片困惑。

列车载着温暖在大地上颤抖,
孩子被甩出车尾,和他的木桶,
象迸脱出图案。人类没有棋手。。。。

9
人长久地注视它。那么,它
是什么?它是神,那么,神
是否就是它?若它就是神,
那么神便远远还不是它;

象光明稀释于光的本身,
那个它,以神的身份显现,
已经太薄弱,太苦,太局限。
它是神:怎样的一个过程!

世界显现于一棵菩提树,
而只有树本身知道自己
来得太远,太深,太特殊;

从翠密的叶间望见古堡,
我们这些必死的,矛盾的
测量员,最好是远远逃掉。

庑廊

当代:钟鸣


我逃往阴暗的庑廊时
心里多寂寥啊,春雨不住洒下
风暴留下的一点折痕和用心
像树杪抹掉喧嚣尘浊

鸟儿穿过我的衣襟像圆柱大厅
刀剑在花园多么湿润
鸡血石再度垂泪
代之帖木尔和青木地板

美丽的乡间林荫,一闪而过
苗条的人儿像芒刺跟入食指
我胆怯地走上这条道路
像一只黄蜂直抒胸臆

天空游动的白云
精确的斗拱记取了我们
裸露的腰身,昏迷不醒的蝴蝶
青铜扶手上绕过的马车

都来进入这废祠吧
石头用来建筑和回旋
推倒、废黜这些枯死的雕塑
这些舒卷长舌的偶像

壁龛里成群的野兽
嚣张的木头,多么腐朽
这不是对生命充满的敌意吗
也是对信念的一种默许

观马

当代:钟鸣


我看见万匹马儿入夜恣意奔跑
听到它们疯狂的嘶鸣
风里逸得很长很长的鬃毛
三月啊,是赏花儿的时节

芦席上的皱褶和晨光在对抗
花瓶上隐约有白马奔过
树根通过秘密的路缠住月亮
收拾光明的残局

石头拾掇着它们的剧痛
马群在春天一意孤行
什么样的艳丽和古旧跨上马匹
丝绸在马蹄的挥舞和杂沓下

乱纷纷的像青翠的火焰
草原在渴望里多么刺眼
树上的密叶因为愤怒而苍老
我们因为亡途而浪迹

或永远终止这里
没有希望地享受我们的报酬
孔雀的乌木屏风,胭脂和画卷
绣纬一样令人厌倦的生活

我多么害怕看见那匹火驹呵
当我们的目光在圈子里穷尽时
独酌太秀丽的细节和神灵
它会从另一个方向飞来

一道光芒把人间揉遍
花儿上轻柔的蹄子,火的阳兽
我们突然紧紧束了胸怀
金黄的大地如此灿烂

火炉

当代:钟鸣


我的嗓音像蓝色甲虫
投入火炉熊熊的火焰
翅膀闪着光,比火焰美丽刺耳
这些毕剥的声音愤怒抵达凶兆

屋里应该有一只火炉
围着它的各种低调声音
不会因为温存和虚伪燃烧
或由于丝棉嗞嗞的吼声投降

声音就那么热烈、纯粹
内心尖锐地措辞
从炉灰掀起铁钳、石块
像围拢的蜡烛和烟霭

我的嗓音由于光线而绚丽清晰
谄媚和谎言化作黑暗的边缘
重重心事,比火焰宽泛的目光
一只天然血腥的蜜蜂在飞舞

看一支蜡烛点燃

当代:周伦佑


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
看一支蜡烛点燃,然后熄灭
小小的过程使人惊心动魄
烛光中食指与中指分开,举起来
构成V 型的图案,比木刻更深
没看见蜡烛是怎么点燃的
只记得一句话, 一个手势
烛火便从这只眼跳到那只眼里
更多的手在烛光中举起来
光的中心是青年的膏脂和血
光芒向四面八方
一只鸽子的脸占据了整个天空
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
眼看着蜡烛要熄灭,但无能为力
烛光中密集的影子围拢过来
看不清他们的脸和牙齿
黄皮肤上走过细细的的雷声
没看见烛火是怎么熄灭的
只感到那些手臂优美的折断
更多手臂优美的折断
蜡烛滴满台阶
死亡使夏天成为最冷的风景
瞬间灿烂之后蜡烛已成灰了
被烛光穿透的事物坚定的黑暗下去

看一支蜡烛点燃,然后熄灭
体会着这人世间最残酷的事
黑暗中,我只能沉默的冒烟

镜中的石头

当代:周伦佑


一面镜子在任何一间屋里
被虚拟的手执着,代表精神的
古典形式。光洁的镜面
经过一些高贵的事物,又移开
石头的主题被手写出来
成为最显著的物象。迫使镜子
退回到最初的非美学状态
石头溺于水,或水落石出
一滴水银被内部的物质颠覆
手作为同谋首先被质疑
石头被反复书写,随后生根
越过二维的界限,接近固体
让端庄体面的脸孔退出镜子
背景按照要求减到最少
石头打乱秩序,又建立秩序
高出想法许多,但始终在镜面以下
有限的圆被指涉和放大
更多的石头以几何级数增长
把镜子涨满,或使其变形
被手写出来的石头脱离了手
成为镜子的后天部分
更不能拿走。水银深处
所有的高潮沦为一次虚构
对外代表光的受困与被剥夺
石头深入玻璃,直接成为
镜子的歧义。一滴水银
在阳光下静静煮沸。镜子激动
或平静,都不能改变石头的意图
石头打破镜子,为我放弃写作
提供了一个绝好的理由

想象大鸟

当代:周伦佑


鸟是一种会飞的东西
不是青鸟和蓝鸟。是大鸟
重如泰山的羽毛
在想象中清晰的逼近
这是我虚构出来的
另一种性质的翅膀
另一种性质的水和天空

大鸟就这样想起来了
很温柔的行动使人一阵心跳
大鸟根深蒂固,还让我想到莲花
想到更古老的什么水银
在众多物象之外尖锐的存在
三百年过了,大鸟依然不鸣不飞

大鸟有时是鸟,有时是鱼
有时是庄周似的蝴蝶和处子
有时什么也不是
只知道大鸟以火焰为食
所以很美,很灿烂
其实所谓的火焰也是想象的
大鸟无翅,根本没有鸟的影子

鸟是一个比喻。大鸟是大的比喻
飞与不飞都同样占据着天空

从鸟到大鸟是一种变化
从语言到语言只是一种声音
大鸟铺天盖地,但不能把握
突如其来的光芒使意识空虚
用手指敲击天空,很蓝的宁静
任无中生有的琴键落满蜻蜓
直截了当的深入或者退出
离开中心越远和大鸟更为接近

想象大鸟就是呼吸大鸟
使事物远大的有时只是一种气息
生命被某种晶体所充满和壮大
推动青铜与时间背道而驰
大鸟硕大如同海天之间包孕的珍珠
我们包含于其中
成为光明的核心部分
跃跃之心先于肉体鼓动起来
现在大鸟已在我的想象之外了
我触摸不到,也不知它的去向
但我确实被击中过,那种扫荡的意义
使我铭心刻骨的疼痛,并且冥想
大鸟翱翔或静止在别一个天空里
那是与我们息息相关的天空
只要我们偶尔想到它
便有某种感觉使我们广大无边

当有一天大鸟突然朝我们飞来
我们所有的眼睛都会变成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