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弗洛斯特

当代:于坚


在离大街只有一墙之隔的住所
读他的诗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起先我还听到来访者叩门
犹豫着开还是不开
后来我已独自深入他的果园
我遇见那些久已疏远的声音
它们跳跃在树上 流动在水中
我看见弗洛斯特嚼着一根红草
我看见这个老家伙得意洋洋地踱过去
一脚踩在锄头口上 鼻子被锄把击中
他的方式真让人着迷
大的智慧 似乎并不遥远
我决定明天离开这座城市
远足荒原

把他的小书挟在腋下
我出门察看天色
通往后院的小路
已被白雪覆盖

尚义街六号

当代:于坚


尚义街六号
法国式的黄房子
老吴的裤子晾在二楼
喊一声 胯下就钻出戴眼睛的脑袋
隔壁的大厕所
天天清早排着长队
我们往往在黄昏光临
打开烟盒 打开嘴巴
打开灯
墙上钉着于坚的画
许多人不以为然
他们只认识梵高
老卡的衬衣 揉成一团抹布
我们用它拭手上的果汁
他在翻一本黄书
后来他恋爱了
常常双双来临
在这里吵架,在这里调情
有一天他们宣告分手
朋友们一阵轻松 很高兴
次日他又送来结婚的请柬
大家也衣冠楚楚 前去赴宴
桌上总是摊开朱小羊的手稿
那些字乱七八糟
这个杂种警察一样盯牢我们
面对那双红丝丝的眼睛
我们只好说得朦胧
像一首时髦的诗
李勃的拖鞋压着费嘉的皮鞋
他已经成名了 有一本蓝皮会员证
他常常躺在上边
告诉我们应当怎样穿鞋子
怎样小便 怎样洗短裤
怎样炒白菜 怎样睡觉 等等
八二年他从北京回来
外衣比过去深沉
他讲文坛内幕
口气像作协主席
茶水是老吴的 电表是老吴的
地板是老吴的 邻居是老吴的
媳妇是老吴的 胃舒平是老吴的
口痰烟头空气朋友 是老吴的
老吴的笔躲在抽桌里
很少露面
没有妓女的城市
童男子们老练地谈着女人
偶尔有裙子们进来
大家就扣好钮扣
那年纪我们都渴望钻进一条裙子
又不肯弯下腰去
于坚还没有成名
每回都被教训
在一张旧报纸上
他写下许多意味深长的笔名
有一人大家都很怕他
他在某某处工作
“他来是有用心的,
我们什么也不要讲!”
有些日子天气不好
生活中经常倒霉
我们就攻击费嘉的近作
称朱小羊为大师
后来这只手摸摸钱包
支支吾吾 闪烁其辞
八张嘴马上笑嘻嘻地站起
那是智慧的年代
许多谈话如果录音
可以出一本名著
那是热闹的年代
许多脸都在这里出现
今天你去城里问问
他们都大名鼎鼎
外面下着小雨
我们来到街上
空荡荡的大厕所
他第一回独自使用
一些人结婚了
一些人成名了
一些人要到西部
老吴也要去西部
大家骂他硬充汉子
心中惶惶不安
吴文光 你走了
今晚我去哪里混饭
恩恩怨怨 吵吵嚷嚷
大家终于走散
剩下一片空地板
像一张空唱片 再也不响
在别的地方
我们常常提到尚义街六号
说是很多年后的一天
孩子们要来参观

1984.6

致一位诗人

当代:于坚


多年以后
我们面对面
坐在一个房间
开始点烟
你的声音已经生锈
斑斑驳驳落在地上
却渴望被我拾起
再获得青铜的光泽
我沉默不语
无话找话 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那一日已经远去
我不知道你的电话号码
那一日我曾经失眠
那那生命中少有的时刻
如果沿着那一日走近你
我们会相处一生

世界已建筑得如此坚固
让我们彬彬有礼地告辞吧
回到各自的房间
像墙壁那样 彼此站立
这样要习惯得多

坠落的声音

当代:于坚


我听见那个声音的坠落 那个声音
从某个高处落下 垂直的 我听见它开始
以及结束在下面 在房间里的响声 我转过身去
我听出它是在我后面 我觉得它是在地板上
或者地板和天花板之间 但那儿并没有什么松动
没有什么离开了位置 这在我预料之中 一切都是固定的
通过水泥 钉子 绳索 螺丝或者胶水
以及事物无法抗拒的向下 向下 被固定在地板上的桌子
向下 被固定在桌子上的书 向下 被固定在书页上的
文字
但那在时间中 在十一点二十分坠落的是什么
那越过挂钟和藤皮靠椅向下跌去的是什么
它肯定也穿越了书架和书架顶上的那匹瓷马
我肯定它是从另一层楼的房间里下来的 我听见它穿越
各种物件
光线 地毯 水泥板 石灰 沙和灯头 穿越木板和布
就象革命年代 秘密从一间囚房传到另一间囚房
这儿远离果园 远离石头和一切球体
现在不是雨季 也不是刮大风的春天
那是什么坠落 在十一点二十分和二十一分这段时间
我清楚地听到它容易被忽视的坠落
因为没有什么事物受到伤害 没有什么事件和这声音有关
它的坠落并没有象一块大玻璃那样四散开去
也没有象一块陨石震动四周
那声音 相当清晰 足以被耳朵听到
又不足以被描述 形容和比划 不足以被另一双耳朵证实
那是什么坠落了 这只和我有关的坠落
它停留在那儿 在我的身后 在空间和时间的某个部位

1991年11月

作品第16号

当代:于坚


雪来了 门躲着
一切都很温暖
有一些事要静静地想想
一些和过去和将来的事情
现在也没有一封回信
邮递员是个绿色的男人
他送报纸送彩色画报
我给过他许多邮票许多信封
现在也没一封回信
这是一个结婚的年头
许多人收到过红纸的请柬
也许我应该结婚了
像朋友们一样
去旅行 在春天的北方
在一首五十行的诗里
我歌唱过那里的白杨
有些甜蜜 有些辛酸 有些茫然
从前我在工厂的时候
喜欢和小雷一起看电影
记不得是哪一幕 那牡 哭过
隔壁的女人回家了
她轻轻地钻进被窝
像一只温柔的母猫 (我猜)
雪一样轻的叹息
雪一样厚的墙壁
她的丈夫是个炮兵
今年夏天在二楼 我见过他们
雪睡了 夜有一个白色的枕头
寒风吹亮了月光
十二月默默地站在街上
有些甜蜜 有些辛酸 有些茫然

作品第52号

当代:于坚


很多年 屁股上拴串钥匙 裤袋里装枚图章
很多年 记着市内的公共厕所 把钟拨到7点
很多年 在街口吃一碗一角二的冬菜面
很多年 一个人靠着栏杆 认得不少上海货
很多年 在广场遇着某某 说声"来玩"
很多年 从18号门前经过 门上挂着一把黑锁
很多年 参加同事的婚礼 吃糖 嚼花生
很多年 箱子里锁着一块毛呢衣料 镜子里他默默无言
很多年 靠着一堵旧墙排队 把新杂志翻翻
很多年 送信的没有来 铁丝上晾着衣裳
很多年 人一个个走过 城建局翻修路面
很多年 有人在半夜敲门 忽然从梦中惊醒
很多年 院坝中积满黄水 门背后缩着一把布伞
很多年 说是要到火车站去 说是明天

很多年 鸽哨在高蓝的天上飞过 有人回到故乡

那时我正骑车回家……

当代:于坚


那时我正骑车回家
那时我正骑在明晃晃的大路
忽然间 一阵大风裹住了世界
太阳摇晃 城市一片乱响
人们全都停下 闭上眼睛
仿佛被卷入 某种不可预知的命运
在昏暗中站立 一动不动
象是一块块远古的石头 彼此隔绝
又象一种真象
暗示着我们如此热爱的人生
我没有穿风衣
也没有呆墨镜
我无法预测任何一个明天
我也不能万事俱备再出家门
城市像是被卷进了 天空
我和沙粒一起滚动
刚才我还以为风很遥远
或在远方的海上
或在外省的山中
刚才我还以为
它是在长安
在某个年代吹着渭水
风小的时候
有人揉了揉眼睛
说是秋天来了
我偶尔听到此话
就看见满目秋天
刚才我正骑车回家
刚才我正骑在明晃晃的大路
只是一瞬 树叶就落满了路面
只是一瞬 我已进入秋天

作品第57号

当代:于坚


我和那些雄伟的山峰一起生活过许多年头
那些山峰之外是鹰的领空
它们使我和鹰更加接近
有一回我爬上岩石垒垒的山顶
发现故乡只是一缕细细的炊烟
无数高山在奥蓝的天底下汹涌
面对千山万谷 我一声大叫
想听自己的回音 但它被风吹灭
风吹过我 吹过千千万万山岗
太阳失色 鹰翻落 山不动
我颤抖着巾紧发青的岩石
就像一根被风刮弯的白草
后来黑夜降临
群峰像一群伟大的教父
使我沉默 沿着一条月光
我走下高山
我知道一条河流最深的所在
我知道一座高山最险峻的地方
我知道沉默的力量
那些山峰造成了我
那些青铜器般的山峰
使我永远对高处怀着一种
初恋的激情
使我永远喜欢默默地攀登
喜欢大气磅礴的风景
在没有山岗的地方
我也俯视着世界

哀滇池

当代:于坚


1

在这个时代 日常的生活几乎就等于罪行
谁会对一个菜市场的下水道提出指控?
上周末 在圆西路 夏季上市的蔬菜之间
嗅到一些马鱼的气味 犹如鱼贩的刀子
割开了一个包藏着黑暗的腹部
我呆立在构思着晚餐的人群里
一条冰冻的鱼 听不见了声音
要茄子还是牛排 我不懂
有人投过来只用于疯子的惊愕

沿着微光 向那有气味的方向去 被解冻
进入了回忆之水 从我的漩涡中
黑暗拆散 一个湖蒸发起来 光辉中的澡堂
出现了光唇鱼、沙滩和狐尾藻
红色的高原托着它 就像托着一只盛水的容器
万物 通过这一水平获得起源
周围高山耸立 犹如山裸裸 在垂青地上的酒
河流从它开始 淌到世界的下面
落叶乔木和野兽的水罐
在土著人的独木舟中 坐着酋长的女儿
天空上白云堆积 总是被风一片片切开
像没有天鹅领头的 自由羽毛
静静的淡水 沙鸥永远向着一日的终点飞行
当它停下来 就像芭蕾舞先知
在虚构的镜子上 折弯一只芦苇
南方之岸是滇青冈林和灌木丛
北方之岸是神话和民歌
东面的岸上是红色的丘陵和盆地
西面的岸上是洞穴和孔雀
到处是钻石的语词
到处是象牙的句子
到处是虎豹的文章
哦 上帝造的物
足以供养三万个神
足以造就三万个伊甸园
足以出现三万个黄金时代

2

冶炼厂的微风 把一群群水葫芦
吹到上帝的水坝 像是魔鬼们绿色的粪便
一片混杂着鱼腥味的闪光……镀铬的玻璃
圣湖 我的回忆中没有水产 只有腐烂的形容词
我像一个印地安人那样回忆着你的鱼洞
……虚伪的回忆 我的时代并不以为你神圣
那一年 在昆明的一所小学 老师天天上语文课
教会我崇拜某些高尚的语词 崇拜英雄 但从未提到你
在人民的神之外 我不知道有另外的神……
在课外 文盲的外婆告诉我 你在故乡的附近
像是说起 她预备多年的柚木棺材
我终于去了  或迟或早 昆明人总有一天 要去滇池
一个群妖出没的日子 世界上的一切都渴望着裸体
尾随着 水灵灵的母亲 下水 我不怕水
我是无所畏惧的小无神论者
用捏造着水族的手 用繁衍着卵巢的身体
用敞开着无数生路的黑暗之液 接纳我
夏天是你的内容 我和母亲 是你渺小的内容
在童年的哲学中 我自然地迷信地久天长
我知道我会先于你死去 你是大地啊
我亲爱的妈妈 所有我热爱过的女人们 都会先于你死去
在死亡的秩序中 这是我唯一心甘情愿的
你当然要落在最后 你是那更盛大的 你是那安置一切的
母亲 幼儿园 房子 荧火虫和旋转木马 都漂起来
我像水生的那样 在你柔软的触须中弯曲
穿过 一册册棕色的海带 石头鱼的翅膀在我的脚趾间闪烁
珍珠一串串从我的皮肤上冒出来
墨绿色的轮藻像岛屿的头发 缠绕着脖子
我双腿发光 有如神殿的走廊 有如纯洁的苔藓
但后来我在恐惧中爬上岸来 我感觉到你在里面
我看见你建筑在黑暗中的庙宇 你的冰冷的柱廊
我看见你在深渊中 用另一种时间主宰
我像一个被淹死过的 脸色惨白 说不出话
我不知道如何告诉他们 你在
那一年我还是在校的学生
我写不出关于你的作文
在干燥的词典中 你是娱乐场 养鱼塘 水库
天然游泳池 风景区 下水道出口
谁说神灵在此?

3

一些长着毛的痕迹 一个空空的水池 淌着生病的水
宰割鳝鱼的四川人 用血淋淋的手
把粘乎乎的一团 塞进塑料袋 像一个肺
慢慢地膨胀起来 吐出了新鲜的腥气
这气味我太熟悉 它和水妖的儿子有关
六六年的夏天 他精着屁股 站在我旁边
渔杆架在芦苇上 他的苞谷面比我的揉得好
鱼只往他的钩上去 这边一动不动
水底下总是有什么在闪 令人心痒
又是一条 他的波纹使我第一次体验了嫉妒
下午我们跳进水 小嘴说 鱼在咬他的小腿
我乘机破坏了他的窝子 在黄昏的微光中
沿着波浪新做的岸 我们经过天堂回家
我曾经乘着木船 从灰湾经过草海 在那儿我发现
神殿 就在船底下 仙女们的眼睛闪闪发光
伸手可触 上面粘着红鲤鱼的绒毛
在牛恋乡 打渔人告诉我 此地诞生过无数的祖母
每年七月 她们会坐着莲花 出现在湖边
当西风打击大地 我看见你扭曲起来
像被暴力撕破的被窝 露出一排排白色的棉絮
但我游过你深藏在水下面的心
发现它坚定 平衡 与海一致
当你安静下来 就沿着落日的脊背 滑下
像一匹深蓝色的 无国籍的旗帜
把帝国坚硬的一隅 覆盖
在白鱼口附近 从光脚板开始
我像傣族女人那样蹲下 俯伏到你温存的身体中
我曾经在西山之巅 听到过月光之锤在午夜敲打高原的声音
我曾经在晋宁城外 一个中国寺院的后庭
远远地看见你嵌在世界的黑暗里 泛着黄金之波
啊 滇池 你照耀着我
我自命是第一个 用云南话歌颂你的那个人

4

你的诱惑无所不在 衣服一日日增多
从你 我随时可以返回赤裸 放浪形骸
多少个一丝不挂的夏天 落伍时代的语文
整日在你的山野水滨漫游 像一头文盲的水鹿
遇水即涉 逢山就登 在时间的圆周之外
多次 我遭遇永恒
从清开始 进入更清 体型在液体中拆散 变形
向着鱼类的生涯靠拢 在玻璃的迷宫飞行
通过四肢 青春得以从死亡中逃脱 在生命的旅途上
我学会了一件大事 游泳 我的世界越过固体的边界
深入大陆以外 我是水陆两栖人
一万次跳进滇池 在膨起的波峰间穿梭
像穿过一只只丰满的乳房
在暖流或寒流的活页中舞蹈 体验着不朽的爱情之马
在无人之境 兴波作浪
透明者纷然破裂 但在后面 镜子立即弥合
又在前方敞开 侵入者不会被划破
你是镜子 通往虚无的边界
又是具体的潮湿 液态 浮力 深度 冷暖
歪曲正规的线条 破坏既定的水准
向下 进入不能呼吸的黑暗 向上 张开野兽的嘴
在一条黑尾鲫的耳朵旁边 喝一口活水
在有形中体验无形的自由
在国家的辖区之外 开辟超现实之路
你引领着我的肤浅和纵深
温暖就温暖 冰冷就冰冷
抽筋就沉下去 你从不虚报水文
青年时期我的情绪反复无常 拜伦的海
夸张的变形是为了脱颖而出
喧哗与骚动 颓废与孤独 你一直在场
一次次在岸上撞得粉碎
又一次次在你的接纳中复原
你是一份默契 一个常数 一个圆
一个我不能制造的容器
十六岁我有十六个水淋淋的世纪
十六岁我有十六个健美的朋友
十六岁我有十六个光辉的夏天
生命的希腊时期 裸体 健康 结实
在人群中 我的皮肤呈现为棕色

5

那些棕色的时间 永远地从我的皮肤中失去了
那些水生的语词 用普通话无法寻找
目前我是一个经常使用肥皂的胖子
气喘吁吁 盘算着什么菜维生素会多
记性中尽是漏洞…… 一根铸铁的瘿管
我不知道在它后面的是谁的大脑
死海味的污血 污染了我的鞋跟
我再也想不起你的颜色 你是否真有过那些
湖蓝 碧蓝 湛蓝 深蓝 孔雀蓝?
怎么只过了十年 提到你 我就必须启用一部新的词典
这些句子 应该出自地狱中文系学生的笔下
"从黑暗中 那个坑抬起患着麻风病的脸
在星空下喘息 没有人游泳 也没有受孕的鱼
有人在工厂的废铁场后面 挖着死老鼠"
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为什么天空如此宁静?太阳如此温柔?
人们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继续着那肥沃的晚餐?
出了什么可怕的事?
为什么我所赞美的一切 忽然间无影无踪?
为什么忽然间 我诗歌的基地
我的美学的大本营 我信仰的大教堂
已成为一间阴暗的停尸房?
我一向以你的忠实的歌者自封
我厌恶虚构 拒绝幻想
哦 出了什么事 我竟成为
一个伪善的说谎者
我从前写下的关于你的所有诗章
都成了没有根据的谣言!
我沉思过死亡 我估计过它可能出现的方向
我以为它仅仅是假惺惺地 在悲剧的第四幕里姗姗来迟
我以为它不过像通常那样 被记录于某个凶杀案的现场
我以为 它不过是 从时间的餐桌上
依照着上帝的顺序 一个个掉下来空罐头盒
谁曾料到 此公 竟从永恒的卧室中到来?
不是从那些短命的事物 不是从那些有毒的恶之花中
死亡啊 在我们所依靠着的 在我们背后
在接纳着一切的那里下手
永恒 竟然像一个死刑犯那样
从永恒者的队列中跌下
坠落到该死的那一群中间
哦 千年的湖泊之王!
大地上 一具享年最长的尸体啊
那蔚蓝色的翻滚着花朵的皮肤
那降生着元素的透明的胎盘
那万物的宫殿 那神明的礼拜堂!
这死亡令生命贬值
这死亡令人生乏味
这死亡令时间空虚
这死亡竟然死亡了
世界啊 你的大地上还有什么会死?
我们哀悼一个又一个王朝的终结
我们出席一个又一个君王的葬礼
我们仇恨战争 我们逮捕杀人犯 我们恐惧死亡
歌队长 你何尝为一个湖泊的死唱过哀歌?

法官啊 你何尝在意过一个谋杀天空的凶手?
人们啊 你是否恐惧过大地的逝世?

哦 让我心灵的国为你降下半旗
让我独自奔赴你的葬礼!
神啊 我出生在一个流行无神论的时代
对于永恒者 我没有敬畏之心
我从你学习性灵与智能 但没有学会敬畏与感激
哦 黑暗中的大神 我把我的手浸入你腐烂的水
让我腐烂吧 请赐我以感激之心 敬畏之心
我要用我的诗歌 为你建立庙宇!
我要在你的大庙中 赎我的罪!

诗歌啊
当容器已经先于你毁灭
你的声音由谁来倾听?
你的不朽由谁来兑现?

诗人啊
你可以改造语言 幻想花朵 获得渴望的荣辱!
但你如何能左右一个湖泊之王的命运
使它世袭神位 登堂入室!
你噤声吧 虚伪的作者
当大地在受难 神垂死 你的赞美诗
只是死神的乐团!

回家吧 天黑了 有人的声音从空心菜和咸肉那边传来
我醒来在一个新城的夜晚 一些穿游泳衣的青年
从身边鱼贯而过 犹如改变了旧习惯的鱼
上了陆地 他们大笑着 干燥的新一代
从这个荒诞不经的中年人身边绕过
皱了皱鼻头 钻进了一家电影院

零档案

当代:于坚


档案室


建筑物的五楼 锁和锁后面 密室里 他的那一份

装在文件袋里 它作为一个人的证据 隔着他本人两层楼

他在二楼上班 那一袋 距离他50米过道 30级台阶

与众不同的房间 6面钢筋水泥灌注 3道门 没有窗子

1盏日光灯 4个红色消防瓶 200平方米 一千多把锁

明锁 暗锁 抽屉锁 最大的一把是“永固牌”挂在外面

上楼 往左 上楼 往右 再往左 再往右 开锁 开锁

通过一个密码 最终打入内部 档案柜靠着档案柜 这个在那个旁边

那个在这个高上 这个在那个底下 那个在这个前面 这个在那个后面

8排64行 分装着一吨多道林纸 黑字 曲别针和胶水

他那年30 1800个抽屉中的一袋 被一把角匙 掌握着

并不算太厚 此人正年轻 只有50多页 4万余字

外加 十多个公章 七八张像片 一些手印 净重1000克

不同的笔迹 一律从左向右排列 首行空出两格 分段另起一行

从一个部首到另一个部首 都是关于他的名词 定义和状语

他一生的三分之一 他的时间 地点 事件 人物和活动规律

没有动词的一堆 可靠地呆在黑暗里 不会移动 不会曝光

不会受潮 不会起火 没有老鼠 没有病菌 没有任何微生物

抄写得整整齐齐 清清楚楚 干干净净 被信任着

人家据此视他为同志 发给他证件 工资 承认他的性别

据此 他每天8点钟来上班 使用各种纸张 墨水和涂改液

构思 开篇 布局 修改 校对 使一切循着规范的语法

从写到写 一只手的移动 钢笔从左向右 从一个部首

到另一个部首 从动词到名词 从直白到暗喻 从,到。

一个墨水渐尽的过程 一种好人的动作 有人叫道“0”

他的肉体负载着他 像0那样转身回应 另一位请他递纸

他的大楼纹丝未动 他的位置纹丝未动 那些光线纹丝未动

那些锁纹丝未动 那些大铁柜纹丝未动 他的那一袋纹丝未动


卷一 出生史


他的起源和书写无关 他来自一位妇女在28岁的阵痛

老牌医院 三楼 炎症 药物 医生和停尸房的载体

每年都要略事粉刷 消耗很多纱布 棉球 玻璃和酒精

墙壁露出砖块 地板上木纹已消失 来自人体的东西

代替了油漆 不光滑 略有弹性 与人性无关

手术刀脱铬了 医生48岁 护士们全是处女

嚎叫 挣扎 输液 注射 传递 呻吟 涂抹

扭曲 抓住 拉扯 割开 撕裂 奔跑 松开 滴 淌 流

这些动词 全在现场 现场全是动词 浸在血泊中的动词

“头出来了”医生娴熟的发音 证词:手上全是血

白大褂上全是血 被单上全是血 地板上全是血 金属上全是血

证词:“妇产科”“请勿随地吐痰”“只生一个好”

调查材料:患感冒的往右去 得喉炎的朝前走 “男厕”

X光在三楼 住院部出了门向西走100米 外科在305

打针的在一楼排队 交费的在左窗口排队 取药的排队在右窗口

挤满各种疼痛的一日 神经绷紧的一日 切割与缝合的一日

初诊和复发的一日 腐烂与痊愈的一日 死亡与诞生的一日

到处是治病的话与患病的话 求生的话与垂死的话 到处是

治病的行为与患病的行为 送终的行为与接生的行为

这老掉牙的一切 黏附着 那个头胎 那最初的 那第一次的

那条新的舌头 那条新的声带 那个新的脑瓜 那对新的睾丸

那些来自无数动词中的活动物 被命名为一个实词0


卷二 成长史


他的听也开始了 他的看也开始了 他的动也开始了

大人把听见给他 大人把看见给他 大人把动作给他

妈妈用“母亲” 爸爸用“父亲” 外婆用“外祖母”

那黑暗的 那混沌的 那朦胧的 那血肉模糊的一团

清晰起来 明白起来 懂得了 进入一个个方格 一页页稿纸

成为名词 虚词 音节 过去时 词组 被动语态

词缀 成为意思 意义 定义 本义 引义 歧义

成为疑问句 陈述句 并列复合句 语言修辞学 语义标记

词的寄生者 再也无法不听到词 不看到词 不碰到词

一些词将他公开 一些词为他掩饰 跟着词从简到繁

从肤浅到深奥 从幼稚到成熟 从生涩到练达 这个小人

一岁断奶 二岁进托儿所 四岁上幼儿园 六岁成了文化人

一到六年级 证明人 张老师 初一初二初三 证明人

王老师 高一高二 证明人 李老师 最后他大学毕业

一篇论文 主题清楚 布局得当 层次分明 平仄工整

对仗讲究 言此意彼 空谷足音 文采飞扬 言志抒情

鉴定:尊敬老师 关心同学 反对个人主义 不迟到

遵守纪律 热爱劳动 不早退 不讲脏话 不调戏妇女

不说谎 灭四害 讲卫生 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积极肯干

讲文明 心灵美 仪表美 修指甲 喊叔叔 叫阿姨

扶爷爷 挽奶奶 上课把手背在后面 积极要求上进

专心听讲 认真做笔记 生动活泼 谦虚谨慎 任劳任怨

不足之处:不喜欢体育课 有时上课讲小话 不经常刷牙

小字条:报告老师 他在路上拾到一分钱 没交民警叔叔

评语:这个同学思想好 只是不爱讲话 不知道他想什么

希望家长 检查他的日记 随时向我们汇报 配合培养

一份检查:1968年11月2日这一天 做了一件坏事

我在墙上画了一辆坦克洁白的墙公共的墙大家的墙集体的

墙被我画了一辆大坦克我犯了自由主义一定要坚决改过

药物过敏史:症状来自医生 母亲等家长的报告

“宝贝”日服3回 每次4—6片 用药后面部有红斑

“好孩子”日服三回 每次1片 症状同上 红斑较轻

“乖”(外用 涂患处)涂抹后患者易发生嗜睡现象

“大灰狼来啦 妈妈不要你啦”(兴奋剂)服后患者易眩晕

微量元素配合表:(又名施尔康)爱护 关心 花朵 草

芽 苗苗 小的 嫩的 甜蜜的 金色的 (每片含25微克)

天真的 纯洁的 稚气的 淘气的 (每片含25微克)

牵着 领着 抱着 带着 慈祥地看着 温柔地抚摸着

轻拍 摇晃 叮咛 嘱咐 循循善诱 锻炼 嫁接

陶冶 矫治 校正 清除 培养 关怀 误伤 (各50微克)

名牌催眠灵:明天或等你长大了(终身服用)

填料:牛奶 语文 水果糖 历史 巧克力 鸡蛋炒饭

三光日月星 四诗风雅颂 钙片 义务劳动 鱼肝油

果珍 报告会 故事会 大会 五千年 半个世纪 十年来

连续三年 左中右 初叶 中叶 最近 红烧 冰镇 黄焖

油爆 叉烧 腌 卤 熬 味精 胡椒粉 生抽王 的成就

的耻辱 的光荣 的继续 的必然 的胜利 的伟大 的信心

成绩单:优 合格 甲 三好 95 一等 评比第一名

产品鉴定书:身高一米七以上 净重63公斤 腰8寸

有头发 有酒窝 有胡须 有睾丸 有眼珠 有肱二头肌

有三室一厅 有音响 有工资 有爱好 有风度 有爱心

会体贴 会跳舞 会唱歌 会写作 会说话 会睡觉

耳朵是耳朵 鼻子是鼻子 腿是腿 手是手 肛门是肛门

左右耳听力1.5公尺 肝未触及 心肺膈无异常(医师签字)

 
卷三 恋爱史(青春期)


在那悬浮于阳光中的一日 世界的温度正适于一切活物

四月的正午 一种骚动的温度 一种乱伦的温度 一种

盛开勃起的温度 凡是活着的东西都想动 动引诱着

那么多肌体 那么多关节 那么多手 那么多腿 到处

都是无以命名的行为 不能言说的动作 没有呐喊 没有

喧嚣 没有宣言 没有口号 平庸的一日 历史从未记载

只是动作的各种细节 行为的各种局部 只是和肉体有关

和皮肤有关 和四肢有关 和茎有关 和根有关 和圆的有关

和长的有关 和弹性的有关 和柔软的有关 和坚硬的有关

和汁液有关 和摩擦有关 和交流有关 和透气有关

和开放有关 和进攻有关 和蹦踢 喷射 冲刺有关

(回忆)那一日 他们 同班男生 全是13岁 涌进来

学校的男厕 墙上画着禁止的一切 好多动作 手淫这个动作

强奸这个动作 梅毒这个动作 海洛因这个动作 坏的这类动作

手淫是最初的动词 男人的入场券 手黏乎乎 立刻完事

温度正好 尝到了那种小甜头 亚当们 找不着词儿宽恕自己

他们要的词外面没有 外头是母校这个名词 教室这个名词

外头是花园 水池 黑板 大操场 阅览室 书这些名词

和他手上的活毫不相干 男孩们憋得慌 只好做些暧昧的手势

编了些暗语来咕噜 互相逗着 交谈那种体验 走出公厕

去上课 听讲 记录 背诵 测验 答问 考试 温习

批复:把以上23行全部删去 不得复印 发表 出版


卷四 日常生活


1 住址

他睡觉的地址在尚义街6号 公共地皮

一直用来建造寓所 以前用锄头 板车 木锯 钉子 瓦

现在用搅拌机 打桩机 冲击电钻 焊枪 大卡车 水泥

大理石 钢筋 浇灌 冲压 垒 砌 铆 封

钢窗 钢门 钢锁 防10级地震 防火 防水灾

A—B—C—503室 是他户口册的编码 A代表

他所在的区 B代表他那一幢 C代表他那个单元

5 指的是他的那一层楼 03 才是他的房间

2 睡眠情况

他的床距地面1.3米 最接近顶盖的位置 一个睡眠的高度

噪音小 干燥通风 很适于储藏 存集 搁置 堆放

晚上10点 他拉上窗帘 锁好门 熄灯 这是正式的睡眠

中午 他睡长沙发 不脱衣裤 只脱鞋 盖上一床毯子

睡觉的好日子 是春天 睡得长 睡得好 睡得不想醒

睡觉的坏日子 是6月至9月 热 闷 一次睡眠要分几回

多次小觉 才能完事 秋天睡得最长 蚊子苍蝇不来打扰

不用搔抓 放心睡 大觉 冬天他9点上床 有电热毯

3 起床

穿短裤 穿汗衣 穿长裤 穿拖鞋 解手 挤牙膏 含水

喷水 洗脸 看镜子 抹润肤霜 梳头 换皮鞋

吃早点 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一杯牛奶一个面包 轮着来

穿羊毛外套 穿外衣 拿提包 再看一回镜子 锁门

用手判断门已锁死 下楼 看天空 看手表 推单车 出大门

4 工作情况

进去 点头 嘴开 嘴闭 面部动 手动 脚动

头部动 眼球和眼皮动 站着 坐着 面部不动 走4步

走10步 递 接过来 打开 拿着 浏览 拍 推 拉 领取

点数 蹲下 出来 关上 喝 嚼 吐 量 刷 抄 弯着

东经35度 北纬20度之间 半径200公尺 海拔500公尺 气温

22摄氏度 东南风3级 时间8点到12点 2点到6点

5 思想汇报

(根据掌握底细的同志推测 怀疑 揭发整理)

他想喊反动口号 他想违法乱纪 他想丧心病狂 他想堕落

他想强奸 他想裸体 他想杀掉一批人 他想抢银行

他想当大富翁 大地主 大资本家 想当国王 总统

他想花天酒地 荒淫无度 独霸一方 作威作福 骑在人民头上

他想投降 他想叛变 他想自首 他想变节 他想反戈一击

他想暴乱 频繁活动 骚动 造反 推翻一个阶级

6 一组隐藏在阴暗思想中的动词

砸烂 勃起 插入 收拾 陷害 诬告 落井下石

干 搞 整 声嘶力竭 捣毁 揭发

打倒 枪决 踏上一只铁脚 冲啊 上啊

批示:此人应内部控制使用 注意观察动向 抄送 绝密

内参 注意保存 不得外传 “你知道就行了 不要告诉他”

7 业余活动

一直关心着郊外的风景(下马村以远)

锤炼出不少佳句 故乡10公里处的麦芒 有幸被他提及

(见《雨中》) 偶尔 雅正《志摩的诗》 (志摩 现代诗人

留学英国 毕业于剑桥 著有《莎扬娜拉》曾译成日文

英文 法文 意大利文 塞尔维亚文和非洲16国文字)

常常 沿着一条19世纪的长街散步 (尚义街 属五华区

计有两处公厕 3家川味火锅店 12根电线杆 1个邮局

1家发廊 6个垃圾桶 3条胡同 14道大门 3条大标语

两个广告牌 10张治病海报 寻人启示 铺面出租)

每周 洗一回衣服 看两场电影 买7次小报 (晚报 文摘周刊)

做80个仰卧起坐 逛商店6小时 (分三回 每回两个钟头)

每天 零食 20克蛋糕 20克葵花子 3条口香糖 1包花生米

3克水果糖 看一次日历 看8回手表 坐下去9次 蹲20分钟

躺下去11回 靠着4个小时 背着手 枕着手 手在

裤袋里 手在杯子上 手垂着 手松开 脚跷着 脚点着地板

脚弯曲着 脚套着拖鞋 脚在盆里 脚在布上面 脚赤着

每晚 拿掉布罩 按下ON 看广告 看新闻联播 看天气预报

看动物世界 看唱歌 看跳舞 看30集电视连续剧

看广告 看外国人 看广告 看大好河山 看广告 看

球 花 衣服 水 看广告 看明天节目预告 看今天节目到此

结束 祝各位晚安 看屏幕一片雪花 按下OFF

8 日记

X年X月X日 晴 心情不好 苦闷 X年X月X日

晴 心情好 坐了一个上午 X年X月X日 天又阴掉了

孤独 下雨 下午继续睡 X年X月X日 睡了一天

某年某月某日感冒 某日刮风 某日热 某日冷 某日等待某某

某年某月某日 新年 某日 生日 某日 节日

 
卷五 表格


1 履历表 登记表 会员表 录取通知书 申请表

照片 半寸免冠黑白照 姓名 横竖撇捺 笔名 11个(略)

性别 在南为阳 在北为阴 出生年月 甲子秋 风雨大作

籍贯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年龄 三十功名尘与土

家庭出身 老子英雄儿好汉 老子反动儿混蛋

职业 天生我才必有用 工资 小菜一碟 何足挂齿

文化程度 少壮不努力 老大徒伤悲 本人成分

肌肉30公斤 血5000CC 脂肪20公斤 骨头10公斤

毛200克眼球一对肝2叶手2只脚2只鼻子1个

婚否 说结婚也可以 说没结婚也可以 信不信由你

政治面目 横看成岭侧看成峰 远近高低各不同 民族

遥远的东方有一条龙 星座 八字 属相 手相 胎记

遗传 绰号 面部特征 口音 指纹 脚印 血型

家庭成员及社会关系 父亲 档案重3000克 前半生

尚缺500克 待补 母亲 档案重2500克 兄弟姐妹

档案各重1000克 侄儿侄女 档案各重10克 爷爷 祖母

大伯 二外公 大舅妈 档案重5000克 均已故去

简历 某年至某年 在第一卷 某年至某年在第二卷

某年某年 在B卷 (距单位500米 本区医院内科)

某年至某年 在第三卷 某年至某年 在第四卷

2 物品清单

单人床1张 (已加宽两块木版 床头贴有格言两条

贝尔蒙多照片1张 女明星全身照1张)

写字台1张 (五抽桌 半旧) 内有:信纸 信封

日记本 粮票 饭菜票 洗澡票 购物票

工作证 身份证 病历本 圆珠笔 钢笔

狼毫 羊毫 梳子7把 钥匙27把

(单车钥匙 暗锁钥匙 挂锁钥匙 软锁钥匙

铜钥匙 铝钥匙 铁皮钥匙各多少不等)

坏的国产海鸥表1只 电子表两个(坏的) 胃舒平1瓶半

去痛粉20包 感冒清1瓶 利眠灵半瓶 甘油1瓶 肤轻松

零散的药丸 针剂 粉 膏 糖衣片 若干

方格稿纸3本 黑墨水1瓶 蓝墨水1瓶 红墨水1瓶

风景名胜纪念章7枚

书架一个 (高1.5米 长1.2米 共五层 计有:选集3种

全集1种 辞海1套 《现代汉语》1套 《中文自修辅导手册》

《自学》杂志 《性知识手册》 《金瓶梅评论集》 《大全》

《博览》 《世界地图》 《中国长联三百三》 《健康与食物》

《摄影小经验两百条》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日语入门》

旧杂志15公斤 旧挂历15公斤 废纸20公斤

单价 旧杂志 每公斤0.20元(挂历废纸同价)

书 每公斤0.40元

工艺品6种:维纳斯半身石膏像 大卫石膏像 瓷奔马1匹

陶制狮子1尊 雄鹰1只 美洲豹1头

皮箱1个(全新 有卫生球味 号码锁) 内有全新西装两套

金利来领带1条(红色) 猩红色麦尔登呢1块(长4米 幅宽

1.5米) 丝绸被面两块 全新大像册1本(无照片)

木箱1只(系旧肥皂箱) 内有 棉衣1件(压底) 旧军装两件

旧中山装两套 旧拉链甲克3件 喇叭裤1条 (裤脚边已磨破)

牛仔裤两条(五成新) 旧袜子7双 短裤 汗衫 毛巾若干

吉他1把(九成新 弦已断 红棉牌)

玻璃压板1块(压着明信片两张 照片3张 一张他本人柔光照

大8寸 秋天 前景为落叶 之二为集体照 公园门口合影

他 前排左起第9人 之三为一女性照片 该人

姓名 年龄 工作单位 出身 政治面目 行踪均不详)

黑白电视机1台 军用水壶1个 汽车轮子内胎1个 痰盂缸1个

空瓶13个 手电筒1个 拖鞋8双(5双已不能使用)

旅游鞋1只(另一只去向不明,幸存的九成新)

三接头皮鞋两双(半高跟有掌) 一双是棕红色

信一扎 35封 (寄信人地址有 本市 内详

某电视台观众信箱 卫生知识专题竞赛筹委会

X市X胡同X号 街246号甲707室)

红梅牌小收音机1架 大搪瓷碗1个 靠背椅1把(藤皮多处断裂)

沙发一个 (长1米8 面料已发亮弹簧露出两个)

方便面7包 咖啡半瓶(雀巢牌) 电炉1只(1000瓦)

垫单3床(均已旧 有斑块和破损) 羽毛球两个 乒乓球拍一只

扑克牌3副 (一副九成新 另外两副已缺失 混而为一)

围棋子7粒 (白3黑4) 分币 71枚 (地上

抽屉共有伍分币18枚 贰分币30枚 其余为壹分币 小纸币)


卷末(此页无正文)


附一 档案制作与存放

书写 誊抄 打印 编撰 一律使用钢笔 不褪色墨水

字迹清楚 涂改无效 严禁伪造 不得转让 由专人填写

每页300字 简体 阿拉伯数字大写 分类 鉴别 归档

类目和条目编上号 按时间顺序排列 按性质内容分为

A类B类C类 编好页码 最后装订之前 取下订书钉

曲别针 大头针等金属 用线装订 注意不要钉压卷内文字

由移交人和接收人签名 按编号找到他的那一间 那一排

那一类 那一层 那一行 那一格 那一空 放进去 锁好

关上柜子 钥匙 旋转360度 熄灯 关上第一道门

钥匙 旋转360度 关上第二道门 钥匙

旋转360度 关上第三道门 钥匙 旋转360度

关上钢铁防盗门 钥匙 旋转360度

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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