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歌

当代:北岛

寡妇用细碎的泪水供奉着
偶像,等待哺乳的
是那群刚出生的饿狼
它们从生死线上一个个逃离
山峰耸动着,也传递了我的嚎叫
我们一起围困农场

你来自炊烟缭绕的农场
野菊花环迎风飘散
走向我,挺起小小而结实的乳房
我们相逢在麦地
小麦在花岗岩上疯狂地生长
你就是那寡妇,失去的

是我,是一生美好的愿望
我们躺在一起,汗水涔涔
床漂流在早晨的河上

可疑之处

当代:北岛

历史的浮光掠影
女人捉摸不定的笑容
是我们的财富
可疑的是大理石
细密的花纹
信号灯用三种颜色
代表季节的秩序
看守鸟笼的人
也看守自己的年龄
可疑的是小旅馆
红铁皮的屋顶
从长满青苔的舌头上
淌落语言的水银
沿立体交叉桥
向着四面八方奔腾
可疑的是楼房里
沉寂的钢琴
疯人院里的小树
一次次被捆绑
橱窗里的时装模特
用玻璃眼睛打量行人
可疑的是门下
赤裸的双脚
可疑的是我们的爱情

自昨天起

当代:北岛

我无法深入那首乐曲
只能俯下身,盘旋在黑色的唱片上
盘旋在苍茫时刻
在被闪电固定的背景中
昨天在每一朵花中散发幽香
昨天打开一把把折椅
让每个人就座
那些病人等得太久了
他们眼中那冬日的海岸
漫长而又漫长

我只能深入冬日的海岸
或相反,深入腹地
掠飞满树的红叶
深入学校幽暗的走廊
面对各种飞禽标本

寓言

当代:北岛

他活在他的寓言里
他不再是寓言的主人
这寓言已被转卖到
另一只肥胖的手中

他活在肥胖的手中
金丝雀是他的灵魂
他的喉咙在首饰店里
周围是玻璃的牢笼

他活在玻璃的牢笼中
在帽子与皮鞋之间
那四个季节的口袋
装满了十二张面孔

他活在十二张面孔中
他背叛的那条河流
却紧紧地追随着他
使人想起狗的眼睛

他活在狗的眼睛中
看到全世界的饿
和一个人的富足
他是他的寓言的主人

在黎明的铜镜中

当代:北岛

在黎明的铜镜中
呈现的是黎明
猎鹰聚拢唯一的焦点
台风中心是宁静的
歌手如云的岸
只有冻成白玉的医院
低吟

在黎明的铜镜中
呈现的是黎明
水手从绝望的耐心里
体验到石头的幸福
天空的幸福
珍藏着一颗小小沙砾的
蚌壳的幸福

在黎明的铜镜中
呈现的是黎明
屋顶上的帆没有升起
木纹展开了大海的形态
我们隔着桌子相望
而最终要失去
我们之间这唯一的黎明

期待

当代:北岛

没有长长的石阶通向
那最孤独的去处
没有不同时代的人
在同一打鞭子上行走
没有已被驯化的鹿
穿过梦的旷野
没有期待

只有一颗石化的种子

群山起伏的谎言
也不否认它的存在
而代表人类智慧
和凶猛的所有牙齿
都在耐心期待着
期待着花朵闪烁之后
那唯一的果实

它们等待了几千年
欲望的广场铺开了
无字的历史
一个盲人摸索着走来
我的手在白纸上移动
我是那盲人

触电

当代:北岛

我曾和一个无形的人
握手,一声惨叫
我的手被烫伤
留下了烙印

当我和那些有形的人
握手,一声惨叫
它们的手被烫伤
留下了烙印

我不敢再和别人握手
总把手藏在背后
可当我祈祷
上苍,双手合十
一声惨叫
在我的内心深处
留下了烙印

语言

当代:北岛

许多种语言
在这世界飞行
碰撞,产生了火星
有时是仇恨
有时是爱情

理性的大厦
正无声地陷落
竹篾般单薄的思想
编成的篮子
盛满盲目的毒蘑

那些岩画上的走兽
踏着花朵驰去
一棵蒲公英秘密地
生长在某个角落
风带走了它的种子

许多种语言
在这世界飞行
语言的产生
并不能增加或减轻
人类沉默的痛苦

单人房间

当代:北岛

他出生时家具又高又大又庄严
如今很矮小很破旧
没有门窗,灯泡是唯一的光源
他满足于室内温度
却大声诅咒那看不见的坏天气
一个个仇恨的酒瓶排在墙角
瓶塞打开,不知和谁对饮
他拼命地往墙上钉钉子
让想象的瘸马跨越这些障碍

一只追赶臭虫的拖鞋践踏
天花板,留下理想带花纹的印迹
他渴望看到血
自己的血,霞光般飞溅

呼救信号

当代:北岛

雨打黄昏
那些不明国籍的鲨鱼
搁浅,战时的消息
依旧是新闻
你带着量杯走向海
悲哀在海上

剧场,灯光转暗
你坐在那些
精工细雕的耳朵之间
坐在喧嚣的中心
于是你聋了
你听见了呼救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