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

当代:余怒


早晨的空气被抽掉了,大麻造成的不愉快
使他和她互相取代。远处,一个玩球的少年
不见了,河面上漂着他的帽子,软组织像
割断的水藻一样,无人过问。那是76年
我一个人住在花园里,才10岁,夜里
我害怕极了(你听见过夜间花开的
声音吗?),同时我看见
一条鱼,在福尔马林里游来游去
那一刻我有着瓶子一样的预感:他和她
眼睛和躯干, 两个盲人的机械装置
将在花园里被拆散,植物的苦闷
都是这样,心里明白,却说不出口
直到一朵花出现,或卖血为生的妇人
在血中隐匿,躲在那里,永不露面
像我二十年后所做的,用雨水说话
描写那一年的十一月,用调匀的颜色
说,用伸缩着的阴影说。在惊呆的月光下
他站着,二十年了,她呼吸的灰尘
还围绕着他,她的脸
被一把锁锁着,看不清,也没有留下
一张照片,从那时起,我就只相信感官
她是鸟走后留下的尸体,是一张纸上
残存的理性之肉
随风飘着,纯属捏造。现在我回来了
那个少年却没有回来,花园里
找不到他的骨骸。两个人
埋伏在一个人的身上,多少年不发一语
他们想干什么?由此我肯定
我是一只混蛋月亮,把什么都看在眼里
在草丛中,在堆放着旧轮胎的小径上

履历

当代:余怒


生下来,眼睛里全是土,脸像鸟
哭声像圆规,影子像耳朵
月亮照着二十三岁护士的舌头,她在舔
这个小裸体。腹腔打开了,她挪出
一束甘草和一条腿的空间,让医生先走
六月里,红色的冰块消失了,我回到
没有长出的感官中,转眼一岁
寸光只能看见蚂蚁,穿着透明的
衣服,吃树叶、牙膏、棉絮、铅、菊花
两岁半,吃蝴蝶和灰烬
四岁吃下第一只猫,晚上出门倒骨头时
听见猫叫,五岁学识字,听见
留作纪念的珊瑚在房间里叫
叫那一带海水的名字,我记下
那一带海水的名字, 把“海”字写十遍
“水”字写一遍,少了四个笔画
七岁,身体虚弱,老听见女人剥豆子
听见豆子叫,不敢回家
因此隔音到十岁,将一串钥匙
熔铸成一把
十一岁离家,跟着风跑,被一根绳子
拖着,看见酒沿着绳子流过来,把那一年的
乳房压到地上
十三岁,吞并了一个儿童
十五岁,偷走了一座花园,乘机吻了
长不大的女园丁,两种罪和一层绿
看不见的丰满鼓励着她
十八岁,用数学演算女友,用化学方法
吸收她,消化她的衣服
二十岁一片漆黑,坐在床上数心跳
一分钟十三下,一分钟
三百一,有时五分钟跳一下, 七分钟不跳
想到钟也有同样的语病
狠狠心,二十二岁在牙齿上刻下一行字:
“咬我的老和哑”
二十四岁的某一天,被密蜂蜇进监狱
这一年冬天,失手打碎了一只花瓶,被罚着
在梦中修复, 直到逃犯
遇见这一年最大的昙花
二十七岁,门被守门人推开,一条消息
拍拍翅膀飞走了,回来的是
一根羽毛、一条青藤和一个老妪
今年我被迫到了三十岁,我看见
第一只猫和最后一只猫的叠影,它们追着
各自的尾巴打转,后者是对前者的
有意的重复(或基本的
报复?),我想起父亲,我的孩子
去年和今年
今年一过,眼睛里会下雪,我会悄悄
把身体从世界上摘掉

匿迹

当代:余怒


我惊醒的那一天,树上还有几片树叶
杯子里还有一些水,灯下还有两只蝌蚪
游动被冻结了,默默爬行,冰块被抬到床上
剩下的东西少得可怜,一只箱子,一串
密码,一句话,半个梨子
还剩下一个朋友,肉眼看不见,用镜子
才能看见,5mm长,尖细,蠕动
这是一个人,对柔软的遐想,诡辨术和隐遁术
矛和盾,捕鸟人和锣
他的暧昧,忽有忽无,多少带些
植物的特征,双手遗失了,双眼
在生活中发绿,他的血流在我一日三餐的
蔬菜、肉类和仇恨里
肉里的喇叭,对内发出颤音,对外不语
独身一人的时候,我收到一个邮包,打开
里面有一只耳朵,扇动着,想说话,这是他
对声音的挑衅。我眼睁睁看着
水银在他的体内晃动,他的残汁
泼洒到我的身上
一会儿是风,一会儿是泻药,一会儿是铁
他是我主观上的替身,日益僵硬的
孤儿,在日益匿迹的房间里
还剩下一只铃铛,不响了,一根别针掉到地上
没有人察觉,也没有人拾起,将它
放回原来的形状中
放回过去的日子里。一块白骨一块白骨地
捡回来。他还活着,在白色的作品里
从寸草不生的地方,草原从梦中醒来
逆时针转动,恐惧响彻一只空瓶
压得胃痛
还剩下一个处女,压得世界痛
音量开得最大,没有人制止
她仰卧时一根垂线抖动在空气中
一根丝的嗅觉。两根。三根。一束。突然
在明亮的线索中她一身死蚕,她慢慢
织出的布在夜里,在水面上流着
一直到夏天,一台搅拌机
将她搅得半死。她成了那半个梨子的化身
静静的山楂,受伤的巧克力
是房间里的种子,也是水池
夏天她穿着三件裙子,一件大裙子
里面是一件小裙子,再往里
是更小的,简直是细小、窄小
积极的抵抗有时也奏效
她一天天积水,脚插不进
只有减肥的欲望在小巷里,嚷着要榨汁
她带着干电池与他幽会
流出桔子,顺着梯子滑下来
做爱时她忽然亮了,白鼠满世界乱窜
还剩下一块骨头,屋子的呻吟
源于它,七公里外都听得见
看见一个影子,和另一个影子并排走着
从站牌下一直走进深水,直至没顶
而两个人的死亡相隔十年。他死时
九岁,另一个刚满月
为了相见,他在墓地埋下时钟和纸船
蚯蚓在土中吐丝,钨矿越积越高
当他回来,满身血迹,他看见,书房里
长出一棵树,一幅画成了一张白张
还剩下三分钟,用两分钟的内脏
去喂五只鸽子
剩下一分钟,让它们飞,一路孵化
一分钟里的流毒。张口吃掉这一分钟
用力捣烂土豆泥, 打开窗户后的调味汁
田野里的雪人和鸽子共用一对翅膀
他们走了,翅膀得不到休息
还剩下我,一个人,在盒子里自言自语
三十岁了,却尚未出生
一枚鸟蛋。化石里淤着
鸟的粪便。那个人,年轻而漫长,被父亲
割掉了器官,伤口被悄悄缝合
没有留下疤痕
肝病的桃花缠着绷带,开得慢慢滕滕
越开越小。世界的鸟头
一直到我这里才露出鸟尾

日常生活

当代:张敏华


早晨五点,我能听见河对岸,
传来的猪的几声尖叫。
我可以想象出一把尖刀,
是怎样捅进猪的咽喉
寒光闪闪的热血,
毫不留情地向世界喷射......
新的一天,我周围的事物
--树,鸟,还有那条小河,
就是在这毛骨悚然中醒来

乡村

当代:张敏华


原始的风,给乡村带来原始的夜,
月光下的楝树,象乡村落榜的吉他手。
年久失修的门感染我——
我曾居住过的老屋,
斑驳的砖墙,岁月磋砣着它的
倾斜∶一个时代,只剩下
一段褪色的标语。
辛酸的记忆在旧木椅上吱嘎作响,
黑夜冷却着乡村的痛。

但乡村的寂静擦破我的睡眠,
我摸索着门上的青铜锁。
窗上断裂的月光,
无辜的蝙蝠抛下黑色的预言。
而我,象一个在乡村的流亡者,
梦想着,把乡村的梦想
带走带走带走¨¨¨

     2001.9.19.

时间

当代:张敏华


钟表店里的钟表,显示着
形而上的时间。
在生命短促的呼吸里,
我该怎样被自己遗忘?
手持鲜花的人,和我素昧平生,
成长的烦恼,象周围莫名的暗示,
我,在惊讶中渐渐变老。

而多少年来,我对活着的恐惧,
就象我对于死亡。
谁让我活着?我为谁活着?
暧昧的雨季,让我无法
抽身离去。在瞬间,
是谁被时间的鱼钩紧紧咬住?
     2001.9.16.

暗示

当代:张敏华


象一棵棕树,我听到风的预言,
说不出是快乐还是忧伤。
树在鸟巢里长高,
寓言的虫鸣,让我再次失眠。

而萎缩的时光削瘦了谁?
纸上的疼痛,连同酒杯中的激情,
被谁撕裂和砸碎?
我,象云抛下满身的负重。

到处是暗示的气息∶河水变秋,
向日葵扭转过脸,
大地的纽扣,终于被我解开。
惟一的宁静,就是墙坍塌的声音!

      2001.9.3.

叙述

当代:张敏华


受伤的黎明,路上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仙人球在野地里刺猬般疯长。

道德象一张纸币,快乐贿赂了大腿,
而酗酒者,象一只幸运的甲壳虫。

“什么使城市在瞬间夷为平地?”
城郊的垃圾场象另一种超市。

眩晕的日子,乞丐错乱的尖叫——
“黑夜和白天都亮着路灯。”

           2001.9.28.

在人间

当代:张敏华


我们相互道别;要知道,
我们不会永远。
[俄]鲍—波普拉夫斯基

我认识那些枯死的草木,
我认识那些被宰杀的禽畜,
我认识那些死去的亲人,
在人间,我认识活着的我。

黑夜降临,月光之水冰凉,
蝉在树枝上缄口不语,
乡村躲避着城市的喧哗,
被道德烫伤的脸纷纷带上面具。

等待在等待中到来,
苏醒,伴随着教堂虔诚的钟声,
生命宿命地向下弯曲,
我屈服于最后的缺席审判。

多少事物在黑暗中挣扎,
爱情的伤口催人泪下,
内敛的河流,反刍的天空,
忍住一生的苦难谁停下脚步?

2001.10.7.

采石场

当代:张敏华


受伤的人,受伤的采石场。
石头成为石头的遗址。
落定的碎石,象死鱼的鳞片,
沙眼的风景,在泪水的
雨中,风化——

      2001.1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