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

当代:丁当


今天给我带来果实
绿色的果实,红色的果实
这是我未成熟的欲望
还有热情,果实的二种颜色

今天的天气不赖呵
许多事刚刚发生,就被草草埋葬
有的露出一只脚,有的露出一条尾巴
它们曾经填饱我的肚子

我知道老人在暗自发笑
或哭泣,不远啦
落叶立刻有了某种含义
不远啦,我对女人和盘托出
绿的和红的果实

饥饿使我痉挛
我裹着空气熟睡
时间如黑色的蚂蚁
先啃我的梦想,再吃掉我的四肢
也许我该以另一副德行生活
先摔上一跤,然后住进医院
躺在手术台上,打一针麻醉药
让医生将胃摘掉

女诗人

当代:丁当


我读你的诗
想象你的模样
我一直在猜
你裙子的颜色
在一个又一个
嫩绿的早晨
我和你等着
太阳出来

我和你吃饭、爱人类、走很多路
读白居易
或者瓦雷里蹩脚的诗篇
所有的黄昏
你都用来写诗
脸儿蜡黄,高吟低诵
窗前的花瓶里插着塑料玫瑰
而我坐着、站着、躺着
一口是烟、一口是酒
全部心思在你身上
我枕着你的诗
幸福地睡去
但绝不梦见你
因为不知道你的长相

与一个阳台的距离

当代:丁当


对面的阳台常常发出一种声音
我伸出脑袋却无处可寻
怀疑这声音起自我的内心
回头看看仍空无一物

这是八月的一个无雨的日子
我站着,酷似啤酒瓶的形状
一有动静,就竖起两只耳朵
仿佛意外的东西就要降临

一个阳台被安放在我的对面
之间的距离让我感受到它的样子
刚刚发生过什么的样子
即将要发生什么的样子

对它的一切,我无能为力
甚至我像是另一个阳台
一个光滑的少女在上边进进出出
我仅仅能猜想她可能发出了什么声音
其余的一切都藏而不露
无雨的空气沉闷、不安
对面的阳台上露出柔美的胳膊
听听,究竟是什么声音

独自歌唱

当代:丁当


现在正值夏天
我穿一件白色汗衫
撑起一顶全新的蚊帐
用以区别蚊子的生活
我背靠六月的太阳
脚下是一盆清水
面对一大杯啤酒
独自歌唱
我用平直的嗓音
颂扬伸手可及的生活
怀着一种喜悦的心情
啜饮泛着泡沫的啤酒
然后闭起眼睛歌唱
然后睁开眼睛歌唱
我如此愉快的独自歌唱
想必途经此地的人长久不愿离去
想必老天暗暗为我高兴
全世界的姑娘
都缩头缩脑
把我张望
我这样固执地独自歌唱
直到太阳落尽,夏天消失
直至每对哑巴夫妇竖起四只耳朵
我这样长久的独自歌唱
直至我白发苍苍
我的膝下儿孙成群

两项以内

当代:韩东




我必须接受睡眠以后的白天
必须在习惯以后回到夜晚
两项以内我必须依次选择
钟摆在时钟窄小的内部回荡

增加或减少,火柴杆针对外面的火柴盒
衣服的式样变了,但不会有另外的尺寸
葡萄酒从瓶中倒入杯中再放上平台
一只笔吸足红墨水,因为蓝墨水使我厌烦
而流出的血,可分别红和紫
我在黑暗的里面进入了较小的黑暗

我比较大地的长和大地的宽
车靠右行,仍从原路回
天空的高度以及海洋的深度
圣人说:飞鸟水中的影子同时是鱼
一根头发的末端我坚持分岔
还是那根生自头皮的头发

渡河的队伍

当代:韩东



此刻一支队伍在渡河
此刻地面上两条河流交叉在一起
一条是不动的平静的真正的河
一条是黑色的向上进入对岸的山区
一条河经过一夜就要消失
那条不动的平静的河很久以前就在这里
一条河流经另一条河
缓慢地谨慎地响起了那水声
此刻这仅是一支渡河的队伍
在以后的一百年里来往于这条河上
从这里过去从下游回来
八十里外 最后一名士兵上岸时已洗净铠甲上的血污

沉默者

当代:韩东



我在沉闷的生活里不说话
我在欢快的生活里不说话
我有沉重的上腭和巨大的下腭
象荒芜的高地上原始的石缝
即便是家的季节里,唇齿间
也不生长绿叶的言辞
我嘴部顽固的石锁,圆石上泛着青光
或许就是两片石磨间的相互消磨
象反刍动物从母亲那里带来
我就象马的石象咀嚼沉默
白墙的阴影是我寂寞难咽的草料
那蒙面哭泣的妇人是沉默者年迈的母 亲--
她把他从唠叨中诞生出来--自觉受了 伤害
好吧,就让房间里充斥我口哨般的喝 汤声

在桥上

当代:韩东



你将我领到一座桥上
我们看见架在同一条河流上的另一座桥
当我们沿着河岸来到它的上面
看见我们刚才俯身其上的拱桥
和我们在那里的时候完全不同
有两个完全不同于我们的身影
伏在栏杆上,一个在看粼粼的水波
一个在闷热中点燃了一支烟
与我们神秘地交换位置
当你俯身于河水的镜子
我划着火柴,作为回答
我们是陌生人的补语
亲密者的多义词
只有河上的两座桥在构造上
完全相同

多 么 冷 静

当代:韩东



多么冷静
我有时也为之悲伤不已
一个人的远离
另一个的死
离开我们的两种方式
破坏我们感情生活的圆满性,一些
相对而言的歧途
是他们理解的归宿
只是,他们的名字遗落在我们中间
象这个春天必然的降临

机场的黑暗

当代:韩东



温柔的时代过去了,今天
我面临机场的黑暗
繁忙的天空消失了,孤独的大雾
在溧阳生成
我走在大地坚硬的外壳上--
几何的荒凉,犹如
否定往事的理性
弥漫的大雾追随我
有如遗忘
近在咫尺的亲爱者或唯一的陌生人

热情的时代过去了,毁灭
被形容成最不恰当的愚蠢
成熟的人需要安全的生活
完美的肉体升空、远去
而卑微的灵魂匍匐在地面上
在水泥的跑道上规则地盛开
雾中的陌生人是我唯一的亲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