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十四行

当代:桑克



忧伤的小提琴曲 浮动着夏夜
一只高脚杯 一枚彤红的眼睛
一位痴情的女人 熬夜
乃至沉默 为圣安济洛 为游艇

你的城区 你阴郁而疯狂的酒液
为什么不啜尽
我一生都由你、你的同类组成 犹如
大地来自于旷野的乔木

感受过风 然后走进秋天 地铁车站的
爱情 这画布上的苹果会更加鲜艳
从玉泉路到积水潭 通向天国的路

就这样相爱。星光。圣安济洛。河流。
舞蹈的幻影。祈祷的墙壁 写满你的心愿
沉默着 别让任何人听见

奥秘十四行

当代:桑克



我和你们没有关系 因为你们不是大树
在它的旅馆居住过雷霆 一个火红色胡须的老人
镀铬餐具已经剥蚀
豪华的皮椅在草丛中 蚂蚁揪着它的面皮

我只是一张破碎的面孔上面的一个破碎的洞穴
我黑暗的内部横栏也只住着一部受伤的书籍
接受抚爱 长别离 十字军远征异域的词语
没有光荣 没有忍辱负重 没有洗刷繁复的最小的雨

作为一篇散文的生命是多么幸福 如果它来自
一株隔世的青草 隔壁是一架旧式的管风琴
一位衣饰严谨的神学院女生 墨色的长衣
忧伤的鸽群在她胸腔的教堂尖顶栖息

我是最简洁的段落 复句 一个巨大的心脏
几枚鲜润的花瓣殉葬于永远焚毁的逝水

母亲十四行

当代:桑克


远离母亲 我们当真以为我们远离母亲?
后园的荒草多么深邃 仙子的恩宠远若星辰
当暮色环合 回家的路湮没于巨大的暗影
我们哭了 我们当真以为我们有一位母亲?

她活在某处 膝下有两个和我们长相酷似的子女
他们将爱享受 而我们在暗中
嫉妒————我们这些被代替的孩子
我们当真以为我们在嫉妒那些不存在的幻影?

她聆听我们的哭诉 她的泪珠超过
这个世界的高度
我们虚幻的母亲伸出温柔的虚幻的手

默默地领取吧
这默默之中究竟有多少人所不知的事物?
艰辛、冷酷、危险、屈辱

1990

我的邻居火车站

当代:桑克


白天,她看我是个
可怜的聋子,她
惊天动地的大嗓门儿
只不过是市场街上
一件花里胡哨的小摆设

而午夜,仿佛被
仁慈的“有关部门”
命名为助残时刻
她把睡衣当作翅膀
在霓虹灯的助威下炫耀
她随时脱离生活的本事

她过分宽容使她成了
社会各阶层的标本室
我的嘲笑她认为只是
一个实习医生的浅薄
而我像个老师傅似的
脸上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1998,5,18,午夜

在晚宴上的自我介绍

当代:桑克


我?不是日本人。中国人。
英语说不好。干一杯。
写诗,狭隘的国家主义。
我保守,在巴士站不敢与
女友接吻,而在秘室中
我的花样比法国人多。

个头矮小,限制了目光
对远大事物的算计,而那些
比微生物略大的,我也缺乏
耐心。不要把我的麻木
解释为沉静。不要把我的
没词儿解释为东方的羞涩。

其实非常肤浅,与杯中
液体的高度相仿。其实
非常随便……哦,不,非常
严谨地遵循“随便之主”
的教化:土里出生,
海里长大。


1998,4,16,午夜12:30

漫长与不可以的狂欢节

当代:桑克



1.

一整天在酣睡,朱丽。
他能想象慵懒的样子:
刚吃饱的波斯猫,眼睛闪着
碧色,而且是“长弘化碧”的
碧。但他宁愿她细长的身体
模拟柔媚的瓷瓶,或者干脆就是
莫迪利阿尼笔下《坐着的玛格丽达》
纤细的玛格丽达,肯定已是
法兰西乡下一堆精美的灰烬。

2.

在朱丽的记忆里,香炉的铜壁
保留着微弱的体温,透过淡青的
纱窗,她可以看见蝴蝶风筝飞行
在远郊晴和的天空中。边角发皱的
书卷则斜倚一汪墨海。她轻启朱唇
泄露哀怨的气味。不是睡眠
让她这样,而是更广大的东西。
究竟多大?她也不知道标准答案。
但一场姻缘,模糊而柔和,早已确定。

3.

檐角的蒜头灯轻曳,仿佛
一只精巧的素手拽着它的胡须。
他看见枇杷树下一枚炭黑的棋子
正在镇压一粒米白的砂子。
“不合适。”朱丽站在回廊里
微蹙的眉山,使她看上去仿佛安静的
妹妹.若是在一个月夜,她将看见
满庭清辉。而现在她只看见半勾新月
在历史中,像一个括弧,一句寒冷的内心独白。

4.

看官掩嘴胡卢而笑,小石头却不
竹桥下的暗影也不。它亲眼看见
一个清醒人脑浆的颜色。他的六弦琴
在朱丽的回忆里是一只六翼蝴蝶
专嗅芬芳的庭树,对她却置若罔闻。
他的驿舍,朱丽把它想成远在天边的
一个国度。抵达那里,要经三千弱水
五百里葱岭,都是不折不扣的障碍。
抵达了。她能否目睹"曲终人不散"的妙境?

5.

日光炽烈,朱丽,或者那只猫
头皮吱吱冒油,仿佛无形的
烙铁勤勉地工作,所以这个夏天
被称作“残酷之夏”,刽子手在唱婉约之曲
使看官轻易省略他们扭曲的黑面目。
那只是众所周知的一面,另一面
他锁于匣中,如果他正处于“灵魂的
胚芽”时期。“和繁殖有关”,他选择
顾左右而言它的方式,“左右都是灾难之星。”

6.

内城充斥釉白的火焰。被灼烧者
成了有记忆的人,他们渐渐丧失
对现实的兴趣,身体则演化成树木。
当朱丽看到庭院里的槐树,便编出
这奇异的新闻。“真是真的,”他强调
仿佛他曾是那些树木中的一员。朱丽
闭目垂首:他是悲伤的旅行者,从他
饕餮的吃相就可看出。而她却忘记一个
朴素的常识:女愁哭,男愁唱,猪愁吃。

7.

水波湮没柔软的头发,金鱼
首尾相接成一条灿烂的圆环。
面颊上那两滴水珠
它们掉落时拖带下来的痕迹
是朱丽看见的最后的东西。
她从院子走出来:夜凉如水
一辆暗青色的骡车穿过碧绿的麦田。
在梦中的笔记里,朱丽深情如许:
“尘世,我也将从你的怀抱中滚蛋。”

8.

他装模作样念书,从早晨到午夜
在玻璃动物园里。他蠢就蠢在把
“众所周知”当作“独家发现”:玻璃
就是空气,影射他所在的辽阔的都城
他自己也被影射,准确的动词是:“恶攻”。
他颠三倒四于修辞的游戏,这点倒像个女人。
一只不请自来的蚊子对他的肤色予以高度
评价:这样的打印纸,不留痕迹没意思。
他附和:蚊蚋无知写红诗(写即泻;诗即矢)。

9.

“这些绮丽变幻的闺阁风云
不过是一盆即将被历史倾覆的
洗脚水”。他喜欢文雅的辞句
喜欢在伪君子的嘴上吐一口浓痰
而他本人却不遗余力地变成
神经质的胖子,紧紧搂住正在变酸的
黄昏。每一个勾栏瓦肆的黎明
“滑雪运动员朱丽正巧妙地绕过一个个
惊险的旗隘,决定性因素:她灵活的胯骨。”

10.

他假装他是无知的养子
无知而无畏。但他却怕冰激淋式
的三色革命,红蓝白,怕它胜过
怕朱丽的大肚子。在自由的夏天
欲望的任何一个派驻机构都有可能
独立。哦,地狱之门四季常开,而以
夏季最美.巴洛克式门环,葡萄藤蔓
玫瑰花瓣,小爱神颇富价值的鲨鱼翅
忽扇忽扇,飞临朱丽还是杨美的窗前?

11.

他研究“连续性”,颇像一次
橘子水的爱情之后一次香蕉水的爱情。
如此命名的依据:爱情是水,随物赋形。
这意味:爱情什么都是,即什么都不是。
多完全的幻影,朱丽沉浸在
残忍的旅行之中,大段大段贴心的台词
是她的意思,却不是她的句式。
“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到站了!”天未亮,他的嗓子就突然变细。

12.

他苦思冥想一种句子
既奇形怪状,又能一针见血。
“遗忘症的春风袭来,暖洋洋罗喂”
“拯救计划变成优雅的玩笑罗喂”
欢笑声仿佛发自地底,沉闷而有力。
她犹豫一下,请毛笔吃饱墨汁。
“理性始终被关在电冰箱里
当她把它小心翼翼地保释,她看见
它从各个角度分裂了它的身体。”

13.

挥霍时光,他撰写云蒸霞蔚的
垃圾,比平时所谓的“贱业”
更被人看不起。在海上,在暗中
他们相信:谁也看不见我们。
这不等于刽子手找不到躲藏的秘密。
细长的黑烟已在一株梨树下
布下机会,他们硬着头皮恭候永生的机会
他故作镇静:“我们愿意和你们共享
这顿盛宴。”朱丽心知什么是鬼话连篇。

1997.7.1——7.28

外滩之吻

当代:宋琳


1
外白渡桥上,你发稍的风
阳光细碎,你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
黑披肩裹得更紧了,我熟悉
模糊的,一闪而过的脸
汽备,据说纯属于感伤的发明
短促的,像冬天的咳嗽,我们
说着话,很慢,先是你,然后是我
我想起大学时代,从黄昏开始
恋人们就倚着江提接吻
穿过树的密语,瑟瑟响,瑟瑟响
而在城南那些特殊的夜晚
一个人因为失去名字
发现自己原本是另一个人
他躺着,躺在那远去的,烟囱喷出的
声音上面,冻得卷成一团

2

记得吗?从花店出来我吻了你
我们终于没去找那条街
而是又回到外滩,这样很好
重新开始那未完成的,刚才我说什么啦?
光的印象,是的,钥匙的光
水缸内壁上那种播荡的光
闭起眼睛感觉到被缓缓推向前
原谅我用过那个腥膻的比喻
苍蝇,吊死鬼的天花板
门突然大开,灿烂使人
睁不开眼睛,太阳,涡状的
我想把它够着,它摇晃着
咣的一声,被沉重的板隔开了
躯体像木刻,颓然倒下
手只好贴着墙,就这样用手听着外面。

3

这张照片上的人像我
蹲坐着,随处可见的,芳者的姿势
车身翘起,车柄触着地面
Hurry,Hurry,他已耳熟能详
背,毛巾,小腿的弹簧,还有心跳
我们听不见的,经常被略过了
令人难堪的本土特色,对不?
惟有他的目光是捕捉不住的
天气很好,在敞蓬的黄包车前
他看向这边,筷子和碗
比能说出的更多,时间魔术
还会从怀旧的帽子里拉出什么?
吊袜带,短而宽的袖子,白手套
喷香的纸扇,从桥上跑下来
在拐角围住车,忧雅的
二郎腿小姐欠起身,递过一个施舍
挥挥手,打发了一段行程
老感觉那种目光没有死
围拢而来,麻木的,做沉默的深井

4

我们沿着江边走,人群,灰色的
人群,江上的雾是红色的
飘来铁锈的气味,两艘巨轮
擦身而过时我们叫出声来
不易觉察的断裂总是从水下开始
那个三角州因一艘沉船而出现
发生了多少事!多少秘密的回流
动作,刀光剑影,都埋在沙下了
或许还有歌女的笑吧
如今游人进进出出
茵茵草地仿佛从天外飞来
你摇着我,似乎要摇出你盼望的结论
但没有结论,你看,勒石可以替换
水上的夕照却来自同一个海
生活,闪亮的,可信赖的煤
移动着,越过雾中的汹涌
我们依旧得靠它过冬

5

街灯亮了,看不见的水鸟
在更高的地方叫着,游船缓缓
驶离码头,你没有来,我犹豫着
终于还是坐在观光客中间
喷泉似的光柱射向夜空
钟楼的庞大阴影投在回家的行人身上
“夜上海,夜上海”,芸芸众生的海
奇异的异乡漂流的感觉,一支
断肠的歌,不管在何处
我仅是一浪人而已
恍惚之城,但常现在能够说
我回来了,往昔的恋情隐入
星光的枝叶,我需要更多的黑暗,
好让双眼适应变化,当对岸
新城的万家灯火沸扬,我靠着
船尾的栏杆,只想俯身向你

公园里的椅子

当代:宋琳


太阳像一个晨跑的人,咚咚,
敲响地平线,用它的金脚踵,
树叶落入十二月,你发现一块冰
的凸面镜中大地的椭圆型。

冰碎裂,同样是短暂可见的事物,
那边跑过的影子哪一个去而复来?
你早早进入公园,坐着读信,
周围,摆着一圈圈的空椅子。

这些椅子表明一种姿势,
只不过现在空着,某人还未来,
他的司芬克斯还在路旁,高大而俊美,
它和他的影子纠缠着,不很清晰。

你早早来到,似乎出自对习惯的忠诚,
落叶在椅子下发出声音,
似乎在发问:下一个会是谁?
(你读的那封信没有寄信人)

经历了怎样的一夜!况且
白霜剖面。你需要静默十分钟。
闲置起某种意义,仿佛戏散场后,
道具留下,戏剧中的幽灵留下,

今天与昨天雷同,重复着昨天。
椅子是冬天公园里最基本的图象,
任意而懒慵的即兴诗行,
太阳和晨跑的人敲响地平线,

一朵朵云边缘阴亮,擦过椅背,
被蓝天和巨大的城市所吸收,
有一种空虚从这里生长出来,
“等待”这个词像孩子手里的汽球,

突然放开了,的确没有人,
每张椅子隐含一个永远的缺席者。
等来的或许是一张你自己的脸,
记忆的针尖穿过关节炎。

1998年冬,巴黎

时装杂志

当代:宋琳


1

内热的地球,香发之吻
触动水罐的风也触动她的小腹
手镯的金色小蛇,妩媚所向披靡

因为她的笑死亡逃逸,我们体内岁月巍峨
惊涛裂岸,五行之土流失,河面飘起
血和意识形态混合的腥膻

2

迅速进化的裸猿穿上现代时装
聚合起新的狂飙,太阳村落
战争纪念碑矗立星形广场

绝望的女像柱痛哭古希腊
不得不漂离原初之地,夜贴近你
而你犹豫着,朝东走还是朝西?

3

从大皇宫出来,我们酷肖
穿深衣的一族,夸父的一族
或许正在接近一个雪中的对拓点吧

黄,泥土的黄,像某个电影画面
说出它已经太迟了,但不妨一试
异乡木偶,细细的提线几乎看不见

4

我是否淡忘了十年前发生的事?
只相信所有的人都带着一口锅生活
但那几个心形吉祥物后来丢失了

残破的未完成,颧骨的山峰隆起
多风世界中的我们被记忆削损着
皮肤抗拒着流行感冒的气候

秋天的散步

当代:宋琳


披着落叶走向山顶的人,
是最早被秋天触及的人。
日复一日,总在同一个地方徘徊,
不时停下沉思,突然又大步流星,
落叶纷纷,加速着树木的失血。

干躁的田野和天空,意念触及
同样干躁的鸟巢,花的断梗,
一架红色拖拉机陷入土中,
云像烙铁在水下冷却,僵硬,
琥珀的状态,一种透明的悲哀。

你喜欢站在这棵树下,
瞻眺,水牛般反 着夏天。
但乌鸦的声息从另一棵树上传来,
这死亡国度的使者金光闪闪,
它一开口,众鸟都得沉默。

火焰坠落,一族族生命的火焰
多少词语的碎片就这样交给风,
在城市与虚伪地走来的夜之间,
暝色一滴滴注入原野的荒凉,
风中连太阳也打了个寒噤。

你想起一只怪兽的面庞,
瞬间恐惧穿透颅骨,你也想起,
看得见的不能使想象满足,
看不见的徒然于烦恼的猜测:
神?空气?体内含盐的信仰?

蛇蜕去蛇皮,獐子留下蹄迹,
树木尽将脱去美丽的衣裳,
林中的黑暗是多么团结一致,
而你的思绪月亮一样苍白,
苍白而孤单,飞过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