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自寿

当代:纪弦



既不是什么开始,亦尚未到达终点,
而就是一种停,停下来看看风景;今天
在这个美丽的半岛上作客,
我已不再贪杯,不再胡闹,
不再自以为很了不起如当年了。

让我独自徘徊,消磨岁月
在这属于我自己的小小的后院里
是好的:我乐意和十来棵
品种不同的玫瑰厮守者,默契着,
相看两不厌,无言以终老。

对于国家民族,我是问心无愧。
对于列祖列宗,子子孙孙,
以及毁我的誉我的同时代人,我想
我也已经交代得清清楚楚的了。——
然则,你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你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今天?

咦,怎么搞的!难道你还想再爬一次天梯
去摘他几颗星星下来玩玩吗?纪老啊……

读旧日友人书

当代:纪弦



读旧日友人书,
乃有多管弦之音从心窝里升起:
首先是一组浏亮的喇叭,
象一群蓝色的小鸟扑着翅膀;
而各种乐器的和声,
则有如波斯地毯之华美。

然后是变奏复变奏
从徐州高粱到金门大曲到旧金山的红葡萄酒
——几十年的往事,如看一场电影。
啊,这人生!究竟是怎么搞了的呢?
忽听得大提琴的一弓,
似乎有睡在长叹,
竟是如此其悲凉啊……

槟榔树:我的同类

当代:纪弦



高高的槟榔树。
如此单纯而又神秘的槟榔树。
和我同类的槟榔树。
摇曳着的槟榔树。
沉思着的槟榔树。
使这海岛的黄昏富于情调了的槟榔树。

槟榔树啊,你姿态美好地站立着,
在生长你的土地上,终年不动。
而我却奔波复奔波,流浪复流浪,
拖着个修长的影子,沉重的影子,
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永无休止。

如今,且让我靠着你的躯干,
坐在你的叶荫下,吟哦诗章。
让我放下我的行囊,
歇一会儿再走。
而在这多秋意的岛上,
我怀乡的调子,
终不免带有一些儿凄凉。

飒飒,萧萧。
萧萧,飒飒。
我掩卷倾听你的独语,
儿泪是徐徐地落下。
你的独语,有如我的单纯。
你的独语,有如我的神秘。
你在摇曳,你在沉思。
高高的槟榔树,
啊啊,我的同类,
你也是一个寂寞的,寂寞的生物。

战 马

当代:纪弦



在没有炮声的日子里,
不再长嘶引颈了的战马,
还是那么习惯地,
精力饱满地
跃跃欲试地,
举起前蹄来

做奔驰状。

送行

当代:林泠


那挂上红灯驰来的
是最后的一班车
你轻轻跃上去,不要回头
我看得见你的影子

真奇怪啊,为什么冬天竟会不冷
为什么,一份联想永不能被分割
纵然那悬着红灯的车已驶来,载你离开
而我的归途上,雨落着
有人竖起大衣的领子……

阡陌

当代:林泠


你是横的,我是纵的
你我平分了天体的四个方位

我们从来的地方来,打这儿经过
相遇。我们毕竟相遇
在这儿,四周是注满水的田垅

有一只鹭鸶停落,悄悄小立
而我们宁静地寒暄,道着再见
以沉默相约,攀过那远远的两个山头
遥望
(———— 一片纯白的羽毛轻轻落下来)

当一片羽毛落下,啊,那时
我们都希望————假如幸福也像一只白鸟
它曾悄悄下落。是的,我们希望
纵然它们是长着翅膀的……

三月夜

当代:林泠


三月的冷峭已随云雾下降了
三月的夜,我猜,是属于金星的管辖。
每一个角落都藏着
小小的探子们
它们被打发到这里来等候
等待风信子发 记缋实南 息。
──你看,那从冬青丛中探出头来的
便是桃树顽皮的小黑奴。
三月,有多神奇的夜啊
三月的故事随风布散,那些故事真美。
传说:严冬已开始困倦了
来接美的春季,是穿着芭蕾舞鞋的;
她轻悄悄地来,没被发觉
而小精灵们已等得不耐烦啦!
还有一些──
我是不能说的

三月的夜知道
三月的行人知道

散场以后

当代:林泠


冰冷的液体,带着泛滥的狂热
从一堆溶解的冰块溢出来
——散场以后——
我也走出来,随着他们
走出,也像其中的一滴
散了

多么寒冷的意念啊
有谁能找回
原野上散失的羊群?
(寒冰怕是这样形成的)
我竖起领子
纵然没有风,一切都是静荡荡的

一只无目的蝙蝠
自暗中飞出,又投身另一个

黑暗里,没有愚蠢的犹豫

不系之舟

当代:林泠


没有什么使我停留
——除了目的
纵然岸旁有玫瑰、有绿荫、有宁静的港湾
我是不系之舟
也许有一天
太空的遨游使我疲倦
在一个五月燃着火焰的黄昏
我醒了
海也醒了
人们与我重新有了关联
我将悄悄地自无涯返回有涯,然后再悄悄离去
啊,也许有一天
意志是我,不系之舟是我
纵然没有智慧
没有绳索和帆桅

星图

当代:林泠


从这儿数过去
七倍的距离,向南——
啊,那就是啦。那是一颓
传说已久的,还未命名的星星

我是第一个发现的水手
梦土的开拓者
那确定它底存在的,不是观察,不是预言
而是我诗句织就的星图

此刻,象引度的圣者一样
我正对着迷惘的人世说:
从这里数过去
七倍的距离,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