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的小提琴曲 浮动着夏夜
一只高脚杯 一枚彤红的眼睛
一位痴情的女人 熬夜
乃至沉默 为圣安济洛 为游艇
你的城区 你阴郁而疯狂的酒液
为什么不啜尽
我一生都由你、你的同类组成 犹如
大地来自于旷野的乔木
感受过风 然后走进秋天 地铁车站的
爱情 这画布上的苹果会更加鲜艳
从玉泉路到积水潭 通向天国的路
就这样相爱。星光。圣安济洛。河流。
舞蹈的幻影。祈祷的墙壁 写满你的心愿
沉默着 别让任何人听见
我和你们没有关系 因为你们不是大树
在它的旅馆居住过雷霆 一个火红色胡须的老人
镀铬餐具已经剥蚀
豪华的皮椅在草丛中 蚂蚁揪着它的面皮
我只是一张破碎的面孔上面的一个破碎的洞穴
我黑暗的内部横栏也只住着一部受伤的书籍
接受抚爱 长别离 十字军远征异域的词语
没有光荣 没有忍辱负重 没有洗刷繁复的最小的雨
作为一篇散文的生命是多么幸福 如果它来自
一株隔世的青草 隔壁是一架旧式的管风琴
一位衣饰严谨的神学院女生 墨色的长衣
忧伤的鸽群在她胸腔的教堂尖顶栖息
我是最简洁的段落 复句 一个巨大的心脏
几枚鲜润的花瓣殉葬于永远焚毁的逝水
远离母亲 我们当真以为我们远离母亲?
后园的荒草多么深邃 仙子的恩宠远若星辰
当暮色环合 回家的路湮没于巨大的暗影
我们哭了 我们当真以为我们有一位母亲?
她活在某处 膝下有两个和我们长相酷似的子女
他们将爱享受 而我们在暗中
嫉妒————我们这些被代替的孩子
我们当真以为我们在嫉妒那些不存在的幻影?
她聆听我们的哭诉 她的泪珠超过
这个世界的高度
我们虚幻的母亲伸出温柔的虚幻的手
默默地领取吧
这默默之中究竟有多少人所不知的事物?
艰辛、冷酷、危险、屈辱
1990
白天,她看我是个
可怜的聋子,她
惊天动地的大嗓门儿
只不过是市场街上
一件花里胡哨的小摆设
而午夜,仿佛被
仁慈的“有关部门”
命名为助残时刻
她把睡衣当作翅膀
在霓虹灯的助威下炫耀
她随时脱离生活的本事
她过分宽容使她成了
社会各阶层的标本室
我的嘲笑她认为只是
一个实习医生的浅薄
而我像个老师傅似的
脸上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1998,5,18,午夜
我?不是日本人。中国人。
英语说不好。干一杯。
写诗,狭隘的国家主义。
我保守,在巴士站不敢与
女友接吻,而在秘室中
我的花样比法国人多。
个头矮小,限制了目光
对远大事物的算计,而那些
比微生物略大的,我也缺乏
耐心。不要把我的麻木
解释为沉静。不要把我的
没词儿解释为东方的羞涩。
其实非常肤浅,与杯中
液体的高度相仿。其实
非常随便……哦,不,非常
严谨地遵循“随便之主”
的教化:土里出生,
海里长大。
1998,4,16,午夜12:30
1.
一整天在酣睡,朱丽。
他能想象慵懒的样子:
刚吃饱的波斯猫,眼睛闪着
碧色,而且是“长弘化碧”的
碧。但他宁愿她细长的身体
模拟柔媚的瓷瓶,或者干脆就是
莫迪利阿尼笔下《坐着的玛格丽达》
纤细的玛格丽达,肯定已是
法兰西乡下一堆精美的灰烬。
2.
在朱丽的记忆里,香炉的铜壁
保留着微弱的体温,透过淡青的
纱窗,她可以看见蝴蝶风筝飞行
在远郊晴和的天空中。边角发皱的
书卷则斜倚一汪墨海。她轻启朱唇
泄露哀怨的气味。不是睡眠
让她这样,而是更广大的东西。
究竟多大?她也不知道标准答案。
但一场姻缘,模糊而柔和,早已确定。
3.
檐角的蒜头灯轻曳,仿佛
一只精巧的素手拽着它的胡须。
他看见枇杷树下一枚炭黑的棋子
正在镇压一粒米白的砂子。
“不合适。”朱丽站在回廊里
微蹙的眉山,使她看上去仿佛安静的
妹妹.若是在一个月夜,她将看见
满庭清辉。而现在她只看见半勾新月
在历史中,像一个括弧,一句寒冷的内心独白。
4.
看官掩嘴胡卢而笑,小石头却不
竹桥下的暗影也不。它亲眼看见
一个清醒人脑浆的颜色。他的六弦琴
在朱丽的回忆里是一只六翼蝴蝶
专嗅芬芳的庭树,对她却置若罔闻。
他的驿舍,朱丽把它想成远在天边的
一个国度。抵达那里,要经三千弱水
五百里葱岭,都是不折不扣的障碍。
抵达了。她能否目睹"曲终人不散"的妙境?
5.
日光炽烈,朱丽,或者那只猫
头皮吱吱冒油,仿佛无形的
烙铁勤勉地工作,所以这个夏天
被称作“残酷之夏”,刽子手在唱婉约之曲
使看官轻易省略他们扭曲的黑面目。
那只是众所周知的一面,另一面
他锁于匣中,如果他正处于“灵魂的
胚芽”时期。“和繁殖有关”,他选择
顾左右而言它的方式,“左右都是灾难之星。”
6.
内城充斥釉白的火焰。被灼烧者
成了有记忆的人,他们渐渐丧失
对现实的兴趣,身体则演化成树木。
当朱丽看到庭院里的槐树,便编出
这奇异的新闻。“真是真的,”他强调
仿佛他曾是那些树木中的一员。朱丽
闭目垂首:他是悲伤的旅行者,从他
饕餮的吃相就可看出。而她却忘记一个
朴素的常识:女愁哭,男愁唱,猪愁吃。
7.
水波湮没柔软的头发,金鱼
首尾相接成一条灿烂的圆环。
面颊上那两滴水珠
它们掉落时拖带下来的痕迹
是朱丽看见的最后的东西。
她从院子走出来:夜凉如水
一辆暗青色的骡车穿过碧绿的麦田。
在梦中的笔记里,朱丽深情如许:
“尘世,我也将从你的怀抱中滚蛋。”
8.
他装模作样念书,从早晨到午夜
在玻璃动物园里。他蠢就蠢在把
“众所周知”当作“独家发现”:玻璃
就是空气,影射他所在的辽阔的都城
他自己也被影射,准确的动词是:“恶攻”。
他颠三倒四于修辞的游戏,这点倒像个女人。
一只不请自来的蚊子对他的肤色予以高度
评价:这样的打印纸,不留痕迹没意思。
他附和:蚊蚋无知写红诗(写即泻;诗即矢)。
9.
“这些绮丽变幻的闺阁风云
不过是一盆即将被历史倾覆的
洗脚水”。他喜欢文雅的辞句
喜欢在伪君子的嘴上吐一口浓痰
而他本人却不遗余力地变成
神经质的胖子,紧紧搂住正在变酸的
黄昏。每一个勾栏瓦肆的黎明
“滑雪运动员朱丽正巧妙地绕过一个个
惊险的旗隘,决定性因素:她灵活的胯骨。”
10.
他假装他是无知的养子
无知而无畏。但他却怕冰激淋式
的三色革命,红蓝白,怕它胜过
怕朱丽的大肚子。在自由的夏天
欲望的任何一个派驻机构都有可能
独立。哦,地狱之门四季常开,而以
夏季最美.巴洛克式门环,葡萄藤蔓
玫瑰花瓣,小爱神颇富价值的鲨鱼翅
忽扇忽扇,飞临朱丽还是杨美的窗前?
11.
他研究“连续性”,颇像一次
橘子水的爱情之后一次香蕉水的爱情。
如此命名的依据:爱情是水,随物赋形。
这意味:爱情什么都是,即什么都不是。
多完全的幻影,朱丽沉浸在
残忍的旅行之中,大段大段贴心的台词
是她的意思,却不是她的句式。
“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到站了!”天未亮,他的嗓子就突然变细。
12.
他苦思冥想一种句子
既奇形怪状,又能一针见血。
“遗忘症的春风袭来,暖洋洋罗喂”
“拯救计划变成优雅的玩笑罗喂”
欢笑声仿佛发自地底,沉闷而有力。
她犹豫一下,请毛笔吃饱墨汁。
“理性始终被关在电冰箱里
当她把它小心翼翼地保释,她看见
它从各个角度分裂了它的身体。”
13.
挥霍时光,他撰写云蒸霞蔚的
垃圾,比平时所谓的“贱业”
更被人看不起。在海上,在暗中
他们相信:谁也看不见我们。
这不等于刽子手找不到躲藏的秘密。
细长的黑烟已在一株梨树下
布下机会,他们硬着头皮恭候永生的机会
他故作镇静:“我们愿意和你们共享
这顿盛宴。”朱丽心知什么是鬼话连篇。
1997.7.1——7.28
(第一章)水祭
“冰川如何在家园中寂灭,我们如何认领水的废墟”
— — —
我们如何向往失败,如何等待河床的干涸
地球如何绕过水的年轮,船如何遗忘桥的容辱
珊瑚如何雕构没有渴望的花期,白骨如何赏还我们空间的幸存
冰川如何在家园中寂灭,我们如何认领水的废墟
是否人类都明白怎样被岸抛弃,又是谁在彼岸的昙花里凋谢
我们将如何报答水的年代,或者如何阻挡桥的放逐
— — —
风如何系在缆上,船如何依然逆时而行
如何在静止的瞬间越位,如何与自己重逢,又穿越自己
我们如何在光天化日落水,如何失足逃回昨夜
如何颠倒黑白,如何比岁月更悒郁
心如何失重得比肉体更快,生命如何变得比时间更短
如何比坟茔更空,如何又比命运更加幸运
水如何泡死发胖的种子,如何又让我们生长,且骨瘦如柴
我们如何把头颅祭进水里,祈求过去的收成
水如何删除我们的思想,如何掩饰看不见的脚印
我们如何脱下自己唯一的一双谎言,瞒天过海
水如何玷污了我们的躯体,又如何让我们伪装得比寓言更美丽
我们如何幻想天使,披着皇帝的新衣
我们如何在执着中卑惧,如何总是在眩晕中忘记名字
如何一旦窒息就认错自己
我们如何拒绝屈服,路如何弯曲,如何又回到同一条路
桥又如何虚构同一个拱型
我们如何在岸上搁浅,如何将风景凿沉,如何反复无常忘恩负义
如何在安全地带背水一战,如何故弄玄虚
时间如何在时间中过期,水如何让年轮落为圈套
如何无休止地诱拐自己的生命
爱情又如何抛弃爱情独自私奔,桃花汛如何在桥下失约而至
如何溺死已死去的记忆
水如何失去支点,我们如何争夺一无所有的重心
水如何失去形体,我们又如何虚空得更加空虚
我们如何将灵魂钓进水中发酵,头重脚轻
如何饮下自己,醉得人事不省
我们如何披戴眼泪,如何跳进自己的血液
如何在每一滴汗珠里来回偷渡
我们如何在彼此的处境里走失,如何在无冰的水上步履沉重
如何隔岸撕杀,未交手便死有余辜
我们如何在花事之后多情地挣扎,如何将自己打扮得赤身裸体
减去情节又如何自弃
我们如何在降生之前蹉跎,如何将祖辈哺育得面黄肌瘦
如何用自己的立嘱再次许诺自己
我们如何遗传桥的性别,如何繁殖水的标本
如何在水中重新分娩母亲的身体
(第二章)火赋
“我们为什么拥有生命,为什么要传递火的信息”
— — —
为什么预言在火中消失,为什么火种将我们遗弃
为什么大火改变了岁月的形状,为什么沧桑在岩浆里幸存
我们为什么拥有生命,为什么要传递火的信息
为什么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为什么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我们为什么要放弃火的年代,又进入另一个火的纪元
为什么火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悲剧,为什么生命又将我们最终还原
— — —
火为什么升起,占据天空,为什么带来光明,又带走我们的祖先
为什么焚烧历史,删除思想,又留下血一般的颜色
我们为什么要放弃火的年代,又进入另一个火的纪元
火为什么没有阴影,我们为什么比火多出生命,却同样短暂无比
我们为什么要举行火的仪式,告别自己,又回到自己
我们为什么重返远古,在往事里播下火种,在传说中刀耕火耨
为什么谦虚得衣不遮体,披着自己的信仰,茹毛饮血,消化自己的欲望
我们为什么要效仿先辈,愤世嫉俗,赤身裸体重新进化
为什么要倍日而行,风餐露宿,或是在壶中日月之余追赶夸父的夕阳
为什么总是夜不能寐,点起自恋的柱香,又梦想女娲炼石的孤烟
为什么要祭祖,我们为什么不食人间烟火,又在家园里赴汤蹈火
火为什么会失手,心为什么会失控,后院为什么也会起火,烧掉整年的收成
物质不灭,我们为什么还是一贫如洗,在精神世界里饥寒交迫
为什么火也会火上浇油,火也会火冒三丈
为什么人生总是不测,而大火之后还是同一场大火
我们为什么会隔岸观火,或者以火救火,焚烧他人的季节
火为什么越境,我们为什么误入思想的禁区
我们未卜先知,为什么还会在言语里走投无路,一个不慎就引火烧身
为什么我们理屈词穷,又错戴对方的面具,流着自相矛盾的眼泪
芝艾俱焚之后,相煎又何急,火为什么总是与自己同归于尽
为什么我们还要奋不顾身,为什么要捕风捉影玩火自焚
为什么火不再煽情,为什么烟不再混淆视听
我们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为什么认不出火的形状,看不透自己
我们唇焦舌敝吐着火舌,为什么还口是心非滔滔不绝,更说不清火的份量
为什么我们比火更咄咄逼人,比烟更吞吞吐吐,无比向往着死后的悬念
为什么我们一而再再而三,模仿飞蛾扑火,一激动又错投别人的狼烟
烽火为什么隔山蔓延,欲念为什么再次膨胀,我们为什么被自己的四面楚歌包围
为什么我们在海市蜃楼内外受敌,在围城两侧无处藏身
为什么火逃出我们的故事,为什么我们投奔火的归宿
为什么我们会在时间里迷路,在情节外失误,为什么弄反生死的概念
为什么要英年早逝,为什么火在我们的废墟中缠绵,而我们又在火的空城里悱恻
我们为什么虽死犹生,翩翩袅袅,挥舞手中妄念钻木取火
或是以卵击石之势,互取首级敲打着人事不省的燧石
我们身首异处,为什么还要放下赤手空拳的武器,幻想着立地成佛
火为什么要替我们涂炭,我们为什么要找回转世的舍利子
为什么我们总是意犹未尽,在火的回忆中死而复生,一岁一枯荣
为什么,火就是结束的开始,又是开始的结束
火为什么在了悟时寂灭,我们为什么要反复投胎,延续无生无灭的轮回
尚未开始,为什么我们又万念俱灰
为什么火一燃烧就诞生,为什么生命一热情就化为乌有
为什么火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悲剧,为什么生命又将我们最终还原
我们为什么身不由己,以火蔽天,在错觉里扮演隧人氏
为什么火成为我们的标本,为什么我们取代火的雏形
为什么火修炼了我们最初的本性,为什么我们完成了火最后的约定
为什么我们还是不能以纸包火,亦生亦死,为什么总是烧不掉火的命题
(第一章)独弈
伊人的脚在舞蹈,音节开出白玫瑰。
绿色停在鸟下。
将你叶裙轻揭起,洁净地坐。
我的视线将我绊倒。
钟数着章节。
手捻紫荆,一首歌慢慢地松开月亮,
还能给我以夜,对着你的碧唇。
伊人,我/不存在的时间/比我/更快地/衰老。
听说我要你的芦笛,伸手跌宕起伏
鹤飞一并带走。
野苹果香的哑语,夜晚询问嫩雨。
我离开的时候,看见,血液与我绵绵相缠。
排箫的声音细碎,若指着你生疏的花池
迟晚的乡村。
石桌诱惑岩画,折剑垂钓的年代。
我遁入眼泪。
我的路围着我,如被遗弃一般执迷。
丢失的华冠。叶子落根,彼时,
又飞起,你止于野崖。
人性将我挥霍,伊人提前,将我分娩。
睡去,信仰覆盖回忆。
一柱长烟,尘埃。
伊人沿着逝去的火烧云徐步走过。
我两眸灭盲,以脚铃为歌。
十二次预言,线装书。
缪斯漏网,与我们共涉易水。
春荒、遗霜。伊人,
孤坐时分/我的手将我再次劫掠。
树落着叶,沧桑埋入土。
延龄、古瓶。
我们拍拍面颊目光互为穿过,伊人出现。
那时我与我,捕影在门外。
收殓抒情,相思传闻飘然而泊。
冰灯的融姿。为晨报时。
曼陀罗过早地开放着自己,
我的/一滴声音/将钟/错敲。
走出姐妹的家,你又从何而来。
自一个汲水的角度。
变作谁?没有鹅黄色的村路,刺藜花开。
伊人取走自己,将我披上。
抑或,洗着跫音。
一草一木如痴,在水上,伊人察觉。
古塔,河,我们都叫作歌。
我如何再学会,挣扎。
驱赶自己,拦截开花的马车。
伊人提罐在羊群里走失,
传闻就在磨坊外,蝶草落单,春荒一去错了情节。
我开始倾听,然后,然后。
(第二章)佚说
清潮入陶砂罐,废园里的歌缠住雨藤
我的秘密吟在芨芨野地外
绽立,伊人守言顺依蓝色马蹄与你徐徐落水
风翎牵走徘徊的残迹,声音随我殒落,以谁的孤烟
入怀,我逃出自己,欲望的岁月写错偈语
伊人,听言风更漫漫,古栈湮没悄然聚沙
陶罐盛出记忆,雨水返青
我沾湿的诺言几度划破谁之纸窗,画中采蜜
忍受早慧茅草飞过陌生冷洲,伊人的隐月梦出河卵
我看我,我学会象形的生长,谁为何遥借文字摇曳而来
绕开季节的石阶,谁的脚步将伊人之我踏入疏林净界
空白处,人物看出山水,日子上升
还是那只浅褐色陶罐端坐于我的年轮,轻泣猜破客人心底
蓑衣留在清谈的远方
蓝色的马,唯有独木舟与西月静分对岸
乌云幽闭,谁泊在我的案头
而我代替自己脱衣解缆,伊人的眼影立马泼墨成雾
一滴幻灭,清潮掩住滩涂
牧歌亦唱亦晚,伊人走出淡花荒村的童年
我的视界跨过彼此,以绿叶为尘
时间敲响,谁的纤指点进染墨的对话
隐喻敛翅入池 ,轻寐如纱伊人牵午睡的名字飘起
我的手在芨草尖取下歌谣,与我一并随蝉声落雨
伊人而行舞歌,黄昏将我在旧檐外捕获,追日的柴杖与我失落
谁还企图寻回浅褐色陶罐,或者说,饮水占卜
(第三章)湖说/雪赴
以狩猎的速度,神抵到达,松开紫花
蓝色的远水,误入我与野马的荒园
我且紧握名字和预言,打下孩子们手中的石头
你的鸟依然端坐春天,花鹿以角为距离
牵出你的视线之外,我尚未飞翔
扯起许诺,帆上的沉思跌进日子,简洁如斯
你借过去复生未来,鸟疾,缓然是我三月的旧歌
你的音乐摇起叶船,半个木碗,或者撇下
我另一半的眩昏,恍然隔世的翅膀,夸父摇晃
你早与果实同在,我的名字坦然戽水
沧桑,浅桶,你且与岛停在我膝下
我的果园,它正沿着孩子的扭动,划破掌心
我借满天飞雪自缚,将存在的白茧编织
于无声处,你脱颖而出,晚钟将鸣鸟召唤
在/薄薄的/语言之外/默示/永恒
正如你的一尘不染,吟歌,饮风,倚火筑居
净土,玉帛,远古的擦伤
一幕春秋大梦,你的昔日属于我瞳子的颜色
假如你看见,原色的落日,万物皆以孤灯安歇
枯坐的化石是你此刻的历史,花朵迟开
我迎着你的目光独步,将时光放牧,白发漫天
空城隐没,你在传说里下凡,我隔岸模糊而钓
那弧线垂着远方的轶事,一触的尽头
你有生俱来的秘密,戴着遗忘的面具而来
为了你我错过的一个回合,神往的迷宫
青铜色的镜子,孩子们失踪,鸟儿凭幻觉指南
纤细的流连,你的迟暮已无路可走
天地分离,此刻的沉默是你彼时的创伤
你且以命运启示,在岁月里登高
大弓拉开,而我/低低地/退进/如浴纷纷的/思想
雪地的长啸,我的真身从此调舟,与音讯一并湮没
山在岸边逆流漂走,童年留下静哭,沉默将我水中记号取代
在尘封的子夜,在湖说的水上,如何雪赴,以怎样的宣喻
致半岛与太阳的影子(散文诗)—— 我愿以里拉琴,换取阿波罗的影子
(1)
有如干涸的流星雨之后眺望,我看得见你转动的影子,无形无踪,在
神秘的时光里沉吟,在青春如许的天空里流动。
半岛的西边,白日的巨轮正在沉落,我的意念毫无拘束地醒来,从风
景的一角,跌进不朽的光明。你的影子正在飘向幽蓝深处,在异域的夕晖
之上,以闪闪的每一个瞬间换取天宇般的永恒。
静穆的力量,随你的影子从天外遥遥而来,如一群悠忽的鸟,如一缕
长长的烟,在夜幕尚未降临的时刻,环绕在你的周遭。
我的渴望被你的热情打动,恬然高傲地升起,触摸你影子的翎羽,和
你那悸动不已的情怀。
就象黄昏的号角,低低地触摸天空云朵。
(2)
有如沙漠之风,你的影子,飞旋着盘绕走向内陆的驼队的征帆。
岛上开着不甘宿命的野花,原始的印象被你的影子拉回,酣睡在蓬松
的枯丛中,等待百年一次的七彩泪虹。
而我真正的生命也走向内陆,在沙漠之中,川流之上。你的影子是征
途的航舵,是隐蔽的迷津,面对我清澄的现实与绿洲。
天空如此庄严湛蓝广阔,驼队远去,万里晴和。掠过的是你的翅膀,
凭任云峰坍塌湮没,只有此时的山地在缓缓隆起,仿佛为了先知的使命醒
来,仿佛为了迎接另一个黎明从天渊降临。
你的影子与漂泊之路从容交错,又倾刻之间风一般无踪无迹,如同我
的轻捷,如同我的不驯。
天性啊,比风更疾野,在凝冻的时空中,在西阳的余烬里。当你的影
子在旷原上飞逝,当我复落旋于红尘,又以灵魂的方式回返。
(3)
有如海底的古刹跃出沉沙,你的影子,以飞檐的惯性,划开人生空寂
的浪涛,在岛的一侧。
一切都平静下来,你的影子有如年轮一圈圈扩散,环心如一朵无瑕的
圣象。大海是蓝色的镜子,以永恒的存在盛接又一个黑夜,和在黑夜里忧
伤的孤岛。
只有你的影子仿佛来自远古,在安息的海的镜面上涟漪般展开,投放
出精神的力量。
人类混沌初开时所饱尝的苦难已被困扼在海底。心随大海的胸怀起伏,
思绪随大海萦回,血液随大海沸腾。
我,离你很近,以夜半星辰的无言起誓,等待生命般的潮水涨向岛上
低低的薄雾。
在我抚慰的目光里,你的影子在海镜之缘贴着黎明倾斜,一边是远古
的昨夜,一边是正在诞生的今日,驰进这浅蓝色的国度之中。
(4)
有如春草连天的交季时节,绿叶的队伍在漂远的传奇里搁浅,你的影
子被阿芙乐尔的歌声吹散。
如神灵一般,你弥散在人间最庄严的时刻,我怎能不愿以悠扬的里拉
琴,换取你金色的影子。
这春草连天的荒岛啊,在我心目中,已如罗得斯岛一般。而你,已成
为阿波罗最后的影子,在痛苦与幸福的互映中再次复生。
或是以我的心为里拉,我的诗为歌,换取你的不朽。
我将迎接你,倘若上天将你委弃。我将展开坦荡的胸怀,拥向你的缓
缓降临∶宛如曲面与平面的摩挲,天穹与半岛的倾轧,在未来与过往的雷
电交织之中。如果我终于可以说,现在我就是你影子的反照,我的诗歌就
是你呼唤的传达。
爬出太阳吧,我那生命的创造物,现在我已是你荣光四射的影子。我
将为尊严的灵魂超度,以世纪的轮回起誓,在超越天界的半岛。
1995.9.22夜 于虎镇
千年的遗墟,你的方位是风
在一个不为人知的日子里
你窃据了我的想法
我的软弱是虚伪的沼泽地
我无法逾越生命的鸿沟
我不得不说话,将声音的草头压低
千年的遗墟,土地因为你的轻浮而沉没
我莫名其妙在你的学说里叹息
在我之后,风便是你剩下的伴侣
你错过芳龄,我用我的甲骨文写下你的艳丽
你的过去回到你现实的身边
不,你与你没有真与假、美与丑的区分
千年的遗墟,你的年代脱去了古典的魅力
你自弃的行为误伤了我
我不得不穿上护身的阳光,走出欲望的城邦
我的声音一直掩埋在你殉葬的河道中
我的思想法泡得发白
沼泽地长出了无限的看法
千年的遗墟,你的禅意是我生存的片断
我会因你而消失,日落下山
景色以时间区别生活,你的容貌不变
你的真相是人类的忘却
你选择了复活,我投胎做人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再属于历史奇迹
千年的遗墟,只有你尚不在我掌握之中
我不炫耀今天的风云
你就是你,君主不是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