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傍晚落日的红色光辉中,我们
的想象开始启动。一个比喻是这样产生的:
城市,巨大的狩猎场,在其中活动着
最让人胆颤心惊的猎手。不!
或许这样的想象仍然不够生动;
城市,一只老虎的胃,可以吞食任何东西。
而另一个想象,却萎缩了,它不敢
在这时出现。因为它涉及到一个人的
隐私。它把女人想象成一只豹子,
在贪婪地吞侵别人的情感。(啊!女人,
她们怎么回答应这样的比喻?)
我们的想象在这时只有带着自己出走,
去远方。哦,远方,什么样的远方才算得上远?
地球的另一面?遥远的星外系?还是
一个虚构出来的地方?说起来,
虚构应该是我们的天职,我们的前辈们,
不但虚构出了一个伟大的天堂,
而且还虚构出了我们可能的来世。
但我们当然不能像他们一样,步他们的后尘。
我们的虚构应该更加宏大,它可以
给予一只鸟人的灵魂,给予一块石头
飞翔的能力,给予一朵花在火焰中盛开的特性。
它还可以使太阳不落下去,使风雨不来,
使什么时候需要黑暗就让黑暗降临。
不过,我们不会虚构出这样的场景:
一个活着的人突然进入到死者的国度中,
目睹到死者在另一个世界的痛苦。
或者总是一种善与一种恶在较量。
我们的虚构将尽力抹去这一切,为自己
呈现一个不存在这一切的远方:而
这远方给予我们的是什么呢?给予
我们的是站在傍晚落日的红色光辉中,
突然地,心灵升起一种巨大的感动……对远方。
1996
深红色的地毯房间里,工作的气氛
在午休后重新来临。我的目光
却朝向大街上,风正以扫帚的方式刮过,
发黄的落叶飘起,一些被卷到街角,
一些像闪光的徽章粘上了行人的衣裳。
我揣测就在此时,天空中的冰,
正像灵猫一样活跃,而我在南方的
亲戚们,会庆幸他们的不在。一种分离的
生活给予了生活新的意义。使我
比过去更了解祖国的内涵。一条名叫
天安门的大街,从这里我看见了
整个国家:女人们不礼貌的声音。
定时供应的热水。突然鸣叫的汽车喇叭。
由于太多的经济问题,如果
我要到另外的街区,只能登上拥挤
的公共汽车,像沙丁鱼一样,
一边忍受着摇晃,一边使劲地大口喘气。
1
荒弃的饮料厂,
一大排房子中我是唯一客人。
元旦夜,钟声响起,
寂寞中我就是自己的神。
我打开酒瓶,微醉中自我祝福:
生活,你不给我幸福,
但应给我平静。
2
无数次抛锚。
我开着拉达车撞上树。
血渗透肺部,肋骨出现裂纹。
痛比死亡更折磨人。
十天,站起来艰难,躺下去也艰难。
十天,躯体成为自己的敌人。
诅咒成为练习曲。
3
中途停建的家,悬空的楼阁。
我只能望着它。
我只能把相信变成不相信。
而那些风景:静之湖、桃峪山,
是生活要讽刺我在这里永远不是主人。
我同意。
它的确更像捕获我的陷井。
4
某XX
又分到一室一厅。
我对此只能羡慕。
国家福利早已拒绝我。
使我过去就知道制度是房屋。
就此我对制度保持着
厌倦的敬意。
5
堆在屋角的书,
成为几只老鼠的窝,
它们不断从书后钻出。
我把消灭它们看做是一场战争。
但我没有赢得胜利。
反而让它们在我的身体内,
像幽灵,跳来跳去。
6
盛夏,天空洒下火焰。
血像煮沸的水。
向鸟学习还不够,要向鱼学习。
要说:上苑和下苑,
我呆在这里就是呆入蒸笼。
但我并不把自己看做一道菜。
没有谁能享用我。
7
酒中有乾坤。
和宋炜、万夏一起喝酒,
我发现酒量上涨。
酒使我看到生活的另外一面:
开放的灵魂在酒中
向着死亡前进。
一天一醉,逝者如斯夫。
8
人民就是--
做镘头生意的河北人,
村头小卖铺的胖大嫂,
裁缝店的高素珍,
开黑“面的”的王忠茂,
村委会的电工。
人民就是申伟光、王家新和我。
9
风把寒冷送来。
不美丽不幸福的一年。
深夜听着风声。
心中的风声更猛更烈。
什么都在变化。
世界不是想象的世界。
我将进入新世纪。却是一个旧人。
长期以来,在我封闭的生活中,
我仅仅把他看做影子。突然,
他发出声音,说:他现在无比
想念我,就像想念少年的
自己。我不知他的话有多少
水分。一个硬是把自己
搞成了影子人的人。他是什么人?
我转向过去,没有看见他。
我只看见自己小小的形象:
真是小。如果时间是海洋和森林,
我就是一块礁石或麻雀。这
使我只能产生沮丧。我想
对自己说:孙文波,回头看,
是折磨自己。自己折磨…自己。
但怎么能够回绝说他想念我
的人?失去了形象,我也
应该用字词代替。一个字词人。
当他向我走来,我知道他
可能是名词,也可能是形容词。
不过,管他是什么词呢?
他使我决定在字词中寻找……
就像别人创造。我为他找到
他存在的地点时间:一九七零年。
他是成都沙湾铁路新村人。
就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我们
曾经有过天天一起玩耍的
经历。我认为他应该姓张,
模样长得像芦苇,或者像石墩。
由于旧的沙湾,碎石路,
竹林盘,苗圃,已经消失。
由于那年头正值革命像瘟疫席卷
国家。他都做着什么?
肯定没有读书。成日游逛?
参加各种游行集会?或者,
武斗?也许都做过,也许都没有。
而管他有没有。就这样吧。
消失的时间也是可以重构的
时间。字词人可以是任何人。
如果我还需要为他寻找更多
的生活,从那时到现在,他
肯定经历过很多我并没有
参予的事情;我也必须为他找到。
他下过乡?去过湘南修铁路?
虽然我只下过乡,没有去湘南。
但这是铁路新村很多人共同
的经历。他应该也是这样。
我认为:他应该在湘南钻过山洞,
铺过钢轨。说不定在那里,
他还提了干、恋爱,和结婚。
情况也许并不是这样,
而是因为斗殴他被判刑。在
劳改农场呆了七年。劳狱犯
的日子是干瓜苦菜的日子。
也是灵魂重铸的日子。
出来后,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真正的汉子,或者汉子的反面。
不容质疑,他和我走了两条
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似乎
再没有相交的可能性。我从字词中
将他找出来,只是证明他的
声音有某种真实性。或者
他向我暗示:一个人有多种过去。
历史只是现在--此时此刻。
好了。我承认此时此刻。我
承认在一番字词的寻找后,
我已经接纳他。我说:我也开始
想念他了。作为影子,他
是不是就在我的身体内?
他表明一个具体的过去我一直
在寻找。我是一个时间的异乡人。
1
夜晚安静,写作之门向外部打开。
上面这句子很有韵律。押韵,
还是不押韵?可以是一个问题。
另一个问题是怎样让一个人进入诗;
是用名词进入,还是用形容词,
用名词进入他就是兄弟,
而用形容词进入他可能是很胖的胖子。
一个兄弟我要为他安排好的人生,
一个胖子我可以把他当做坏人。
进入的方式不同,结果也会不同。
一句话,我要显示的是想象的力量。
做一个写作者也就意味着是一个
生产者。生产什么靠他选择,
好与坏,对与错,常常只在一念中。
2
一念也可能不是一念。是心底久蓄
的想法。因为兄弟也可能是坏人,
在面前说好话,在背后使绊子。
而胖子是亲密的朋友,三天两头聚会,
喝酒。事情如果要有条理,很多
都搞不成。重要的是不被想法
框住。想到哪说到哪,要轻松、放松。
这样,我当然可以先让兄弟休息。
让胖子上场。我说:嗨!我把你安排
在白领馆喝茶,寇老坎吃火锅。
我们安安逸过一天。不是中产阶级,
是有闲阶级。当然这不是过一天
算一天的过。我让胖子这样过是
为了说:胖子就是胖子。是身体的胖。
3
我也可以不谈胖子。就是说我也
可以不让人进入。我谈政治,
谈经济。我把一大堆红头文件搬进诗,
一个文件说要打扫街道,让它
干净,另一个文件说要清查灵魂,
让它正确。而经济就是钱了。
有钱吸烟吸大中华,没钱只好吸五牛。
中华和五牛我知道是可以变的。
中华一变,就不再是烟,是
一大块地方和一大堆人。五牛一变,
是一张图。这种变化我的儿子
都懂,并不复杂。但我在这里一变
说明什么?从一件事到另一件事,
一物到另一物,可以有距离也可以没有。
4
摆在我面前的方向很多。我要
硬往诗里加进一些具体和不具体
的词也行。像嘉州花园、聚贤公寓,
像跑、跳、滚。前面的是好住宅,
就在我住的成都西区;后面的
可以和足球、偷盗、战争连在
一起。关键在这首诗里,它们意味什么?
是羡慕?嫉妒?还是……如果是,
那就不太妙。我不能给它们
注入派别:左派词,或右派词,
在这里会显得糟糕。但是,我也不能
把它们与梦、花、水连在一起,
那样一来就扯得太远。就像
我怎能把政府机关和妓院拉扯在一起?
5
那样一来,我碰上的麻烦不用想
一定大。虽然我不是一个怕麻烦的人,
也不想自找麻烦。所以,我宁愿
回过头重新说到胖子和兄弟。
我让兄弟和胖子成为同一个人。
胖子兄弟。我让他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
安闲地坐在某处院子中央晒太阳。
很舒服的太阳。胖子兄弟一边晒太阳,
一边思想。不是想女人是想与我
的关系。在一个不押韵的时代,我
让胖子兄弟进入诗,实在有些委屈他。
但是,我希望这不能怪我。一首诗,
押不押韵都可以,总要有些
内容:名词、形容词。不然,诗有何用?
倘若钥匙启动,唱片传出美的和弦
水泥悬崖上,歌唱者怀揣假肢
系上鞋带,在哭泣中卸下翅膀涂彩
粉刷内部的墙壁,在掌声中陨落
倘若楼梯承受疼痛的重量,窗外
有灿烂的肉体移动在外资公司
而假币上有臭汗绞出,有坏蛋在上面
计算劳动力,丈量市场的宽度
倘若美人们跳舞,贫乏的生活
从脸蛋上划出日子的阴影,将随着
她们的青春一起逝去。她们更喜欢
剔牙,从物质间隙剔出生活的弊端
倘若日光流转,身影横卧意识的断层
落日收卷发疯的藤蔓、跳蚤与雷达
精神内部的电话机却忙个不停
而我却坐在资料室里静候一个人的声音
一个人的声音不会来。倘若磁带踩坏
隐秘的私人关系便公开死亡,而富人的
资本积累成带血牛排的高度
而穷人的生活过早地剥离出生活本身
倘若日子停转,树木激情的耳朵聋了
那听错了我脚步前进方向的人是谁的人
那阴沉着脸孔浮动在动物园里的人
他们相互鄙夷,一直到老年的胸毛褪落
倘若地毯发炎,一片烟灰轻盈凋落
茶渍爬上门牙,窗帘被连日来的油烟熏黄
而虐待春日的光线催促着枝桠发芽
而受虐的根在身体里盘根错节,说着恨
说着爱!倘若电视机的眼睛瞎了
万物的五官长错了方向,风从瞳仁中
读出少女的身体曲线。而焦虑的
显影液中,有模糊的轮廓让人费解
倘若词语闪亮,质地硬朗的花岗岩上
有他们的体温,有绿叶在短暂的夜中舒展
有隐秘的光穿越夹缝到达一个人的心中
那这个人便侥幸地获得他们赐于的传统
倘若潦草地含着草药,必定有反抗的四肢
挣扎着坐起。在一个邪恶的梦境
我徒步穿过窒息的草坪,危险的空地
静悄悄的一片。有人拿着扫把站在那里
我穿过家的餐厅,趴在植物香气里遐想
梦中的敌人,倘若他带来烟草、脸皮
泥土的味道和盲人的夜晚,我要说
黑暗,让我们一起来分享这巨型蛋糕
倘若镜子破开,里边的形象消亡
……
大夫洋葱味的嘴,说出了一个真相∶
这个人的骨头早已用作铺设制度的地基。
在建设灵魂事业的大马路上,我也说出了
一个真相∶那就是与自由求爱的失败。
我走过别人的屋檐,
读着书,喝着茶,
天上人间漫谈,逍遥于秩序的缝隙,
从不奢望社会栋梁之间
能升起一轮明月。
香水河畔,黄昏幻象,
是那无赖们未来的蓝图。
云上,我跌下;
地下,我秉烛夜读,
只用流水光线,勾勒精神的南北极。
我生在这里,隐藏视听,
社会新闻迷漫滚动,
地铁列车擦肩而过,
我成为车厢对面那个人的幻影。
在歌厅,我画着彩色玻璃球,
美人尖叫着抓住了时尚,
绅士用金融自恋一生的所得,
与官吏们一道,戒烟、昏迷、嗑药,
将身体委托给无名公司,甩到了
大自然的怀抱。
我回到自己的屋檐,
抱着树木漫步于夜色,
与一滴雨,商量着入世,
发疯、生病,暴走我内心的天涯路。
大夫在世界病房里悄悄地说∶这个人的骨头,
早已用作别人赌盘上的骰子。
在混蛋事业的天上地下,我也悄悄地说∶
我会加快我向自由求爱的步伐。
太阳开始慢跑,在管风琴
呜咽的指尖上,橘子
与苍白的嘴唇慢跑在周末在山岗上。
那里有黄昏的皮肤,渗出他者的阴影,
改变他内心的学问。有些感觉
象一块砖砌进了容易塌陷的身体里。
春日死了,象一只施了魔咒的卵子,
坏死在日常的放大镜下面,
细胞们相互攻击,崩溃,怀抱着秩序与哭声。
有人把修改过的黑夜,注入到
生命的经脉,而血滴则慢跑在
那苟延残喘的盲人的耳朵里。
当声音坏死,被聋子的黑夜
投诉过。那控诉过去的一定是未来的乌云。
乌云的愤怒则来自那慢跑的人群。
人群如蚁,黄昏抽打着
痛苦的人,有些感觉
你不说它,它象刺一样慢跑在你的衰老里。
一 马戏团
他们从帝国的银行取出经费
用于修补缺氧的太阳,伤残的
月亮;描会玻璃钢蓝天
彩云,暴风的形状,与九大行星的
轨迹。他们捐献出器官
向人们展示肺活量,拱形脊椎
涂着油彩的脸,以及底层
美人内向的娇躯。他们呐喊
吆喝着,以发炎的喉音
向生活的肉汤吹一口热气
搭在半空的舞台,天马环绕着
宇宙的中心踢踏。他们牵出
野兽,在银河系描绘着
以兽类命名的星宫。他们从中
获取读得的利润,成为
出版太阳系的财主。当他们
从遥远的都城摇响骨质银铃,城中的
官吏抱着锦绣花球,去迎接雨后的
马队,他们于是展开厌倦的笑颜
犹如一堆马屎陷在泥泞的地里
二 月光芭蕾
轻旋的树影,靓蓝的羽绒
细瘦的裤管,美容院提醒的
标准腰围,和盛行的减肥运动
在夜晚进化的体形中,旋出
她幻影中的片断。抽象的领空之上
钢筋的胳膊弯曲,臀部的磨盘
磨出雪白的汁液。电子的左腿
配合着烟草的右腿,淌过
私有制市场的侧面,空寂的头颅
月光淘洗着,悬而未决的私生活
沉没的陨石,熄灭的火焰
咖啡已冷,巧克力溶化
她停顿,转身,虚空的弧度
她的指南针,方向盘,损坏了身体作者简介∶王艾(1971—),浙江黄岩人。着有诗集。
她的脐眼有一簇嘹亮的骂声响起
在自然酒店的厅堂,琴键按下
象抽搐的盲肠带动潮湿的心灵
在梦的远方复制一具美的生命
她的天鹅脖劲,垂柳的睫毛
身体好象成了一个月光的公园
不能到你的墓地献上一束花
却注定要以一生的倾注,读你的诗
以几千里风雪的穿越
一个节日的破碎,和我灵魂的颤栗
终于能按照自己的内心写作了
却不能按一个人的内心生活
这是我们共同的悲剧
你的嘴角更加缄默,那是
命运的秘密,你不能说出
只是承受、承受,让笔下的刻痕加深
为了获得,而放弃
为了生,你要求自己去死,彻底地死
这就是你,从一次次劫难里你找到我
检验我,使我的生命骤然疼痛
从雪到雪,我在北京的轰然泥泞的
公共汽车上读你的诗,我在心中
呼喊那些高贵的名字
那些放逐、牺牲、见证,那些
在弥撒曲的震颤中相逢的灵魂
那些死亡中的闪耀,和我的
自己的土地!那北方牲畜眼中的泪光
在风中燃烧的枫叶
人民胃中的黑暗、饥饿,我怎能
撇开这一切来谈论我自己
正如你,要忍受更剧烈的风雪扑打
才能守住你的俄罗斯,你的
拉丽萨,那美丽的、再也不能伤害的
你的,不敢相信的奇迹
带着一身雪的寒气,就在眼前!
还有烛光照亮的列维坦的秋天
普希金诗韵中的死亡、赞美、罪孽
春天到来,广阔大地裸现的黑色
把灵魂朝向这一切吧,诗人
这是苦难,是从心底升起的最高律令
不是苦难,是你最终承担起的这些
仍无可阻止地,前来寻找我们
发掘我们:它在要求一个对称
或一支比回声更激荡的安魂曲
而我们,又怎配走到你的墓前?
这是耻辱!这是北京的十二月的冬天
这是你目光中的忧伤、探寻和质问
钟声一样,压迫着我的灵魂
这是痛苦,是幸福,要说出它
需要以冰雪来充满我的一生